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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約道:“這個我倒是有所耳聞。以鯤鵬先前提及的《六合叢談》為例,發行量約在十萬余份。申城經濟發達,文明昌盛,民眾中能讀書看報者,可達十之二三。十萬份報紙,相當厲害了。”
謝鯤鵬雖有雄心壯志,卻不至于全無自知之明,附和道:“他們做的是市井軼聞,自然廣有受眾。”藍靖如點頭贊同。
安裕容道:“《同聲》既以普及藝術為宗旨,終不好太過曲高和寡。否則只會叫眾人望而卻步,知難而退。便是價格再便宜,又有多少人肯買賬?”
徐文約、鄭芳芷一齊點頭。連一直聽話不插嘴的顏舜華也忍不住道:“上一期《同聲》才印出來,我帶了一本去學堂,同學大多都說看不懂。”
夏新中學學生雖只是些半大孩子,真論起來,普通民眾學識比得上這些半大孩子的,恐怕尚不足十之二三。
謝鯤鵬、藍靖如一時默然。經過打官司一事,他們何嘗不明白,藝術普及,尤其現代西洋藝術之普及,道阻且長。
安裕容一手支著下巴摩挲,道:“我記得當初你們為了贏那場官司,征集萬人簽名,在舊演武場樹林子里頭掛西洋人物畫,阿卿還幫你們拉客來著……那主意便好得很么,雅俗共賞,一舉兩得。”
安裕容說的,是當日舊演武場征集簽名時,江南藝專學生故意在樹林里掛上西洋衤果體名畫,引人好奇,不簽名便不許人進去觀看一事。
徐文約追問緣由,顏幼卿見兩個孩子在場,怕謝鯤鵬、藍靖如口無遮攔說得太過,趕忙給嫂嫂使眼色。待鄭芳芷找借口帶了顏皞曦與顏舜華出去,方出言解釋。他是直接親身參與者,比之謝鯤鵬、藍靖如幕后組織者,知道得反而更多。縱然平平述來,亦引得眾人會心大笑。忍不住瞪了安裕容一眼,不自禁露出幾分嗔怪之意,反叫對方把眼神戲謔著遞了回來。
安裕容察覺他不好意思,轉頭笑著繼續道:“價廉還須物美。畢竟是雜志,總不能弄得如教科書般艱澀難懂。譬如那愛與美之女神像,刊登介紹時不妨將標題取作‘西洋美女慘遭斷臂為哪般?三方爭奪,孰料紅顏終成禍水!’還愁沒有人掏錢買來看么?”
自茜園一場沙龍商定后,直至學堂放寒假前夕,整一月時間,徐文約全力投入“同聲”詩畫社社刊改版發行事務中,與謝鯤鵬、藍靖如等頻頻約見。
安裕容顏幼卿的“玉顏商貿公司”舍了西藥生意,許多事反而方便放開交給外人做,更兼有孔文致這個得用的店堂經理,倒是把鄭芳芷給閑下了。她在海津時便給《時聞盡覽》正經做過校對文員,如今重操舊業,帶著徐夫人黎映秋一道,投身文藝事業。兩位女士熱情之高用心之專,比起詩畫社里江南藝專的年輕學子,毫不遜色。便是顏皞曦、顏舜華兩個國中生,一有空便隨大人混在詩畫社里,忙起來也能頂半個勞力。
待得西歷十二月底,學堂正式放假,連顏皞曦也搬去對角相鄰的甲-3號,同母親妹妹一道定居在二樓,就住在徐文約夫婦樓下,威妥瑪路七號巷甲-3號洋樓便徹底成了《同聲》雜志臨時發行部。至于詩畫社沙龍活動,依舊還在茜園。兩地相隔不遠,眾人差不多隔日便要來回一趟,把個藝術普及事業做得如火如荼。
西歷元旦這一天,依照政府新規,商戶歇市,工廠休工,放新年假。
申城冬季難得下雪,雨水卻不稀奇。元旦日不湊巧,一場雨自舊年下到新年,浠瀝瀝徹夜未停,處處濕冷陰寒。雖是假日,因了驟降的氣溫與惡劣的天氣,街面少有人跡。上午八九點鐘,天色仍然陰沉晦暗,室內不開燈便瞧不清楚。租界區沒有人家省那點電費,各處洋樓隔著窗玻璃掩映的黃暈燈光,于凄切冬雨里顯出一種別樣的溫暖熨帖來。
安裕容醒來時就著昏暗光線看了眼手表,又透過窗簾縫隙望見外頭天色,打定主意不起身。摟住滿懷溫軟,低頭看一眼安穩沉睡的人,舒服得輕聲喟嘆。嘴角噙笑,把被角掖得更嚴實些。
江南冬季雖說不如北方凜冽,下起雨來卻格外難熬。兩人為圖方便,嫂嫂侄兒才搬走,忙不迭便回了二樓,倒忘了樓上沒法取暖。這房子老舊,比不得洋人新蓋的大樓,有蒸汽鍋爐與銅管設備。還不如去歲在清灣鎮鄉下莊園,地方開闊,只要不吝惜用碳,幾個火盆擺開,暖烘烘一片。
半晌,安裕容方舍得抽出一條胳膊,反手從枕頭下摸出兩雙羊毛襪子,塞到被窩里頭捂熱。就是這點輕微動靜,驚動了顏幼卿。早過了平素起床的鐘點,也確實該醒了。
安裕容看他迷迷蒙蒙睜眼,一面驚疑于暗黑的視野,一面動作敏捷扯亮了臺燈:“下雨了?”倏地翻身坐起,“什么時候了?你怎的也不叫我。”安裕容橫過胳膊摟住他腰身,猛然使力,將人拉回到被窩里,語調卻是與動作截然相反的緩慢慵懶:“早著呢。外頭冷得很,再躺會兒。”
顏幼卿扭動著不肯妥協:“今日徐兄在家里做飯招待咱們,總該早些去幫忙,太晚了不像話。再說越睡越懶,越覺著外邊冷。離了被窩活動開便好了。”
安裕容整個人覆上去,壓制住他動作,偷空把被子蒙頭一蓋,含含糊糊道:“確實,活動開便好了。豈不聞被蓋千層厚,不如肉貼肉,好容易天時地利人和,好阿卿,乖乖的,叫阿哥安生過個新年,成不?……”
顏幼卿氣笑了:“到底誰不叫誰安生?你……唔!”兩只手空比劃幾下,終究白費,頹然放下。轉念想起昨日峻軒兄特意交代家里呂宋女傭清早去甲-3號幫忙,原來是早有預謀。這頓新年團圓飯,確實用不上自己二人。
眼看罪魁禍首越發過分,硬掰開他腦袋,騰出一張嘴來:“別……這么冷,大白天的……不好洗……”
“冷不著你,我把大澡盆子和小碳爐都弄上來了,爐子上坐著一大鍋熱水呢。再說了,我給你洗,怕什么……”
顏幼卿不覺慍怒,一時口不擇言:“冷的是我么?有本事你也練一身內家功夫,別天天的拿人家當貼肉暖爐使喚。”說完自己羞得不行,連脖子帶胸膛紅成一片,縮在被子里不動彈了。
安裕容嗤嗤直笑,放軟聲音輕哄:“好了好了,是我冷,冷得透心兒涼透骨兒寒,全指望阿卿寶貝兒暖一暖,救救阿哥的命……”
待兩人暖和夠了,時鐘已敲響十一下。顏幼卿坐在床沿,連連拍打安裕容的背。聲音聽著啪啪直響,力道卻輕得很。只聽他低聲催促:“快些,恐怕嫂嫂要打發孩子來叫咱們,讓人看見,成什么樣子。”
安裕容慢條斯理給他穿上第二只襪子:“放心,孩子們懂禮得很,不會冒失的。”
顏幼卿鼻孔里哼一聲。孩子們是懂禮得很,豈不是襯得做叔叔的愈加不懂禮?想想一會兒飯桌上看見諸位兄嫂,心里頭先替自己兩人窘迫了一回。臉色發紅,偏羞于啟齒。忽聞門鈴聲響,顧不得安裕容動作,兩只腳套進鞋子里,驚兔般躥下樓去。
安裕容放下手,失笑起身。才走到樓梯口,便瞧見徐文約快步進了客廳,留下一串濕漉漉的鞋底印:“幼卿,裕容呢?”
安裕容揚聲:“文約兄怎么親自來了?”
徐文約臉色凝重:“有急事,要找你兩個細說。”
“不如上來說罷。阿卿,廚房里應該有溫著牛乳燕麥粥,順道帶上來。”見顏幼卿疑惑抬頭,安裕容一笑,“只要阿薩妮沒忘記我昨日的叮囑,早上就該先過來做了粥再去徐兄那里。”
徐文約忙點頭:“正是。映秋要我捎些點心過來給你倆墊墊,她說了這事。”又道,“多拿套碗勺,我這忙了一大上午,又冷又餓,也先墊一口。”他說是有急事,待顏幼卿拿了東西上樓,在小廳火爐邊坐下,端起熬煮得濃稠香甜的牛乳燕麥粥,倒是不急了。喝下去半碗,才擦擦嘴角,道:“今天早上的可靠消息,祁保善——死了。”
安、顏二人一驚,卻也不算十分意外,畢竟祁大總統重病流言暗地里傳播已久。放下碗,望向徐文約,等他繼續往下說。
“今早不到六點,正是雨下得最大時候,我忽然接到個電話……”徐文約緩緩道來,細說這大半天都忙了些什么。
原來徐文約人雖然離開海津來了申城,各項事業或賣或送,或關閉或轉讓,終不免有一些長遠安排。《時聞盡覽》報社是他心血所在,于京津兩地隱匿蟄伏,改頭換面,依托一家不入流的花邊小報,安置了不少親信骨干。其中一位尤其膽色驚人,探得祁保善病逝,竟設法將消息輾轉傳了出來。
“說來也是湊巧,當初尚先生遇刺一案,祁保善大總統府內務總長助理紀某身具重大嫌疑,我手底下這位記者曾奔波于京師海津兩地,很是盯了此人一段時日,最終失去蹤跡不了了之,為此憤憤不平許久。孰料冬至日前后,竟然在海津重又撞見了這位紀先生,即便喬裝改扮,也沒能逃過他的火眼金睛。”徐文約一笑,“你們知道,為安然糊口,如今這些記者們盯的都是海津地界歌星舞女。這位紀先生在大華河濱劇院舞場,明面上追求舞后,暗中與京師來客密會,誰知道叫我們這位認得他的老朋友發現,跟蹤竊聽個正著。”
安裕容、顏幼卿聽到此處,也禁不住齊齊發笑。
“如此說來,消息可靠?”
“想必錯不了。據稱祁保善死于冬至日夜里,總統府與執法處勾結,瞞下消息,正爭分奪秒與其他各方頭目搶奪兵權。紀某同京師來客所謀,正是北新軍海津幾處大營勢力。若是祁保善還活著,如何會有這等事?”
安裕容點頭:“即便沒死,大約也神智不清,無法理事了。”
顏幼卿好奇道:“現如今南北對峙,通訊斷絕,消息怎么傳到文約兄手里的?”
徐文約敲敲桌子,贊嘆:“我們這位記者,把消息悄悄賣給了海津幾家洋人報社,唯一的附加條件,便是要求他們設法將消息傳到申城。夏人方面,作為代表,獨家授權于我。”
南北通訊斷絕,因內戰而起,亦僅限夏人而言。對于洋人來說,有的是越過夏人的辦法。
安裕容贊道:“果然不愧是徐兄一手栽培的大將。”
顏幼卿道:“洋人報社,當真這般守信用?”
安裕容接話:“想必徐兄這位愛將另有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