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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幼卿心想:回頭這把記得叫峻軒兄拿去防身,想辦法再弄一把好用的,自己帶著。手槍只能從洋人手里弄,不知道約翰遜有沒有什么路子。魏司令這么個大人物,見著把盎格魯手槍都舍不得松手,可見好槍多難弄。仗一打起來,誰知道什么時候能完。手里光有錢不行,還得有槍……
琢磨一陣,收回思緒,又從挎包里掏出一身衣裳,蒙著油布換上。這身衣裳不是別的,卻是河陽軍軍裝,跟前頭車廂里新兵一模一樣。顏幼卿與安裕容住在軍官宿舍樓里,憑他身手,弄一套軍服簡直易如反掌。北伐軍草創之初,來源復雜,條件有限,故而裝備規制并不嚴格。好比河陽軍軍裝一項,上下級區分只在所佩戴臂章上。臂章一摘,便是普通士兵,臂章戴上,才知軍銜軍階。顏幼卿將偷來的軍裝上的臂章收入口袋,隨時能混入新兵隊伍。
火車從河陽到采珠鎮,需十來個鐘頭,到地方差不多后半夜。顏幼卿準備妥當,考慮到入夜需要警醒,索性躺倒,睡一覺養精蓄銳。
采珠鎮位于河湖交匯處,多平地少山丘,自古盛產河珠,故得名采珠。本地居民以漁業為生,沒什么機器工廠。因此火車站雖遠不如河陽規模,不過一個月臺,卻是遠近僅有的一處電燈明亮場所。
物資需在此地分撥派發,人員亦需歇息安頓。士兵們下車整隊,卸貨的卸貨,休息的休息,輪番作業。盡管無人喧囂,也將小小車站攪得熱火朝天。兩名準尉官另有任務,進站內找人去了,安裕容借口方便,往月臺側面陰暗處走。
直走到遠離人群隱蔽處才停下。既是打著方便的幌子,索性暢快放一回水。正撩起衣擺,后腰叫人拍了一下。位置和力道熟悉無比,反手抓住對方胳膊,輕笑:“怎么知道徑直往這兒找?果然心有靈犀。”
往旁邊讓讓,身形將顏幼卿整個擋住,低聲問:“累不累?餓了吧?瞧見前邊那個柱子沒?最后一盞燈往后數兩個,那塊兒有個夾角,我一會兒趁人不注意,把吃的喝的放那兒,你尋機過去取?!?
顏幼卿也低聲回答:“中午沒少吃,不怎么餓。”頓了頓,“就是上車前水喝多了,有點憋得慌?!?
兩人肩并肩肘挨肘解決問題,悉窸窣窣嘩嘩啦啦,被遠處月臺上人來人往、近處草野中蟲鳴蛙叫遮掩,只有自己才聽得見動靜。不約而同笑起來,一個笑得戲謔,另一個尚有幾分羞赧。夜色中看不清彼此面目,然而心里分明知道對方此刻是何模樣。
“哎,也沒個地方洗手。別嫌臟,收好?!卑苍H莺鋈蝗它c東西到顏幼卿口袋里。
顏幼卿摸摸,似乎是張硬紙卡:“這是什么?”
“準尉官證件。萬一楊兄不好見,拿它糊弄糊弄衛兵。”
顏幼卿一愣,隨即想通:“那人丟了證件,沒關系么?”
“一路上忙亂疲乏,即便發現也定當是不小心掉了。別忘了還有同伴,丟了證件也無妨,最多挨一頓上官批評?!?
顏幼卿心里向證件叫峻軒兄摸走那準尉官說聲抱歉,將衣兜紐扣又檢查了一回。上身猛地一緊,整個人撲進熟悉的懷抱里。一雙手從后背往下探到腰間,前后摸索個遍,摸到那把小巧手槍,仿佛松了口氣,順手將另一把也塞了過來。
“阿哥,你留一把……”
安裕容不等他說完,狠狠親上去。親得人喘不上氣,才道:“我用不上,我有魏司令派的保鏢呢。你都拿著,萬事小心。記住,什么都不如你安全要緊?!?
第85章 相逢是故人
士兵們在采珠鎮休整幾個鐘頭,天色剛發白時,登上卡車,前往銅山駐地。本該所有人一道出發,不料安裕容天亮前突然拉起了肚子,最后一輛運兵車離去,才弓著腰慢騰騰從茅房里出來,臉色慘白,冷汗淋漓。
“對不住,大約是不該昨晚上著急喝了幾口生水。唉,大意了,平白耽誤工夫,真是……”
兩個準尉官心里只覺這位玉老板不愧是老板,路上看他衣著舉止,無處不講究,果然身體也嬌氣。但一來此人大方隨和,打過交道后頗有好感,二來司令有交代,對方才是事主,暗里固然要盯得緊,最好伺機探知藥物下落,提前弄到手中,明面上卻不必著急,且看對方意思安排。
于是一個道:“聽說玉老板是北邊人,想來沒在這河湖邊上待過,難怪水土不服。”
另一個道:“士兵們另有帶隊軍官,咱們原本只是順道,遲些再走也不妨事。銅山駐地與采珠鎮之間,常有車輛往來,玉老板且歇息一陣,不要勉強?!?
安裕容被安置在車站乘務員值夜的小屋子里,里頭有張窄窄的單人床。采珠鎮雖無發達之工商業,卻有許多干鮮水產,河珠也甚是便宜。兩個準尉官閑下來,便打算去鎮上逛逛,順便買些特產。畢竟前線艱苦,此番找人少說也得滯留半個月,帶點東西私下還能改善改善伙食。臨行問安裕容,是否找個郎中瞧瞧。
“郎中是不必找的,老毛病,我自己知道。有勞二位,若是碰見藥鋪,幫忙買幾盒六合定中丸。若是沒有這個,配幾副葛根芩連湯也可?!?
兩個準尉官應了。安裕容躺在硬梆梆的小床上,胳膊架在腦袋底下,琢磨著先補個覺。車站站長當他是貴客之一,倒也無人打攪。
士兵們出發時并無特別動靜,可見幼卿必是順利混入隊伍,上了運兵卡車。據旁敲側擊得來的訊息,此間路況差,三百里路程需七八個鐘頭。運兵車天擦亮出發,估計得午后才能到銅山駐地。采珠鎮不方便過夜,非要過夜也不是不行,但未免顯得自己這個事主不夠誠心。待兩位準尉官回來,吃過藥再歇一歇,午后出發,還能趕上今晚到達,想必行得通。這七八個鐘頭的時間差,應該夠幼卿尋到楊兄,將事情辦妥了。
銅山駐地再如何森嚴,怎么說也是自己人地盤,不必擔憂。只是離開營地接應徐兄路上,不知會否發生意外。安裕容翻個身,睡不著了。來回烙了幾趟大餅,強行安慰自己:幼卿厲害著吶,這點事,比起他曾經單槍匹馬干過的種種豐功偉績,實在不算什么。又想他那手點穴工夫端的好用,自己照貓畫虎摁幾下,當時就疼得差點嚷出聲,逼出滿頭冷汗,比真拉半天肚子落魄多了,怪不得昨日晚上他教給自己時不肯先行示范一次……
運兵車在野地里奔馳,車輪碾過野花雜草,車尾揚起黃土塵沙,正午的日頭下,塵土沾上士兵們汗濕的臉,燥熱而又粘膩。穿過幾個空蕩蕩的村莊,房屋漸漸多起來,卻不見人影出沒。空氣中傳來一股奇怪的味道,焦灼里帶著腥臭,越來越濃。新兵們皺起眉頭,還有人掩住鼻子。帶隊的軍官有經驗,罵道:“捂什么捂,這就是打仗的味道,火藥加尸體的味道!抓緊多吸幾口,聞慣了,等明日進城打掃戰場,才不會吐出來!明日誰敢吐出來,再回河陽去練半年!”
這一批新兵錯過了大戰,只趕上打掃戰場。能趁此機會適應適應,在軍官看來,反是難得的運氣。
顏幼卿混在最后一輛車里。上車時他謊稱是前頭掉隊的,蹲茅房遲到了。其時前面的車輛已經啟動出發,領隊軍官完全沒有懷疑,訓斥兩句,將人踹上車去。他換身軍裝,收斂了一年多安逸生活養出來的溫和氣質,想想從前總統府衛隊操練生涯,行動舉止頓時變了樣子,站在河陽軍新兵隊伍里毫不違和。
他低著頭,裝作打瞌睡。天擦亮就出發,昨晚在火車站席地對付了三四個鐘頭而已,不少人都是他這個姿勢?;鹚幣c尸體的味道他都不陌生,但混合在一塊兒,如此濃烈撲鼻而來,卻是頭一遭。軍官幾句話透露出不少信息,這批新兵的第一個任務既是進城打掃戰場,想必城外戰場已經收拾得差不多,而先鋒營指揮部與駐地大約還沒能搬到城里去。
一路行來,縱是訓練有素的士兵也極其疲乏,紀律漸漸松懈。見軍官開腔,有膽子大的士兵問:“長官,那我們今日歇在哪里?晚飯能不吃干糧了么?”
軍官大約也覺得需要鼓舞一番士氣,道:“放心,今晚歇在銅山駐地,睡營房。晚飯不用再啃干糧。剛打了勝仗,司令犒賞隊伍,有肉吃!”
眾人歡呼起來,打瞌睡的也都精神了。
河陽軍銅山駐地位于銅山西南郊外,原本打下銅山后,該遷入城里,但因戰爭拉鋸多日,后期打得相當慘烈,城內建筑損毀嚴重,故而暫且原地不動。先鋒部隊陣亡人數不少,急需補充兵員,這一批不過是其中一小部分。
顏幼卿聽見軍官所言,亦放下心來。楊元紹身為先鋒部隊參謀官,理應留在駐地內。況且駐地人多,新兵入營,正好渾水摸魚。
又過得個多鐘頭,目的地到了。河陽軍占下城郊一個小鎮,作為駐地所在。早在開戰前,鎮上能跑的便都跑了,正好留下許多空宅子做了營房。跑不了或者不愿跑的,就地征召,給軍隊做些后勤事務,倒也便利。指揮部設在鎮上最有錢的大戶宅子里。倒不是別的,主要為了這宅子修得結實,一尺二寸厚的青磚墻,普通炮彈都炸不壞。
卡車停下,顏幼卿心頭一喜。指揮部設在鎮子里,處處可遮掩,實在大大方便了自己行事。若是在荒野平地,必然難辦得多。他意識到自己先前想岔了,江南普遍富庶,人煙稠密,銅山又是南北樞紐重鎮,這附近原本也沒什么荒野平地,軍隊必然駐扎在村鎮。只是如此一來,戰火所及,傷亡與毀損,亦難以估量。
士兵下車,列隊報數。顏幼卿綴在最后,閃身便躲藏起來。同車之人發現他不見了,也只以為是回了所屬小隊,并未在意。待士兵們步入營房,顏幼卿才掏出臂章戴上,摁摁口袋里的證件,開始行動。那臂章與證件并不完全一致,但因北伐軍軍制尚未嚴格統一,更兼許多士兵實際分不清各級軍官標識的細微區別,因此顏幼卿并不擔心被識破。他辨認一番方位,躲過巡邏的隊伍,迅速接近指揮部,快到門口,大大方方露面,向崗哨亮出證件,聲稱有魏司令秘密指示,要求立刻面見楊元紹參謀官。
一場大捷剛過,又是在自家駐地內,崗哨雖按章程核查了身份,然實在談不上多仔細,直接將人帶進去,叫他在側面一間小屋內等候。不多時出來一個文職模樣的軍官,這回倒是盤問得具體,顏幼卿卻不與他多話,要來紙筆,借口事涉機密,走開幾步,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鄭重其事疊起來,請對方遞給楊參謀官。對方看他年歲不大,很是老練模樣,不再多問,拿著紙條進去了。很快便再次出現,將顏幼卿帶到參謀官辦公的屋子,楊元紹正等在里頭。
“老弟,怎么是你來了?”楊元紹面露驚訝,旋即鎮定,揮手示意其他人退出去。忽又想起來,追到門口,吩咐:“請劉達先中尉來一趟?!鞭D頭向顏幼卿笑道,“等過些日子,論功行賞,劉兄弟就該升了?!?
數月不見,楊元紹瘦了不少,精神倒好得很。原本十足書生氣,如今添了幾分軍人的精干銳利。顏幼卿沒有阻攔他傳喚劉達先,行禮招呼過,回復道:“此番大捷,楊兄功勞必然也不小,且先祝賀楊兄?!?
楊元紹嘆氣:“須知兵者是兇器,一將功成萬骨枯。這一場仗打下來,銅山算是毀了。有什么可祝賀的?”
顏幼卿不和他客套,聞言點頭:“楊兄說的是?!?
楊元紹道:“我收到你們要找人的消息了。怎的就你來了,還……”指指顏幼卿身上軍裝,露出疑惑神色。
顏幼卿四下里看看,以眼神詢問此處說話是否安全。楊元紹正要開口,一聲“報告”,劉達先到了。他這一回真正上前線浴血拼殺,從前殘余的草莽匪氣盡去,滿身肅殺凜然。一眼瞥見顏幼卿,不覺驚喜交加。楊元紹不等他開口敘舊,叮囑:“達先,你在門口守著,別放人進來。”劉達先只得拿眼神向顏幼卿打個招呼,遵令守到門外。
顏幼卿見此,心里踏實了。指指軍裝上的臂章,又掏出口袋里的證件,抿嘴一樂:“都是悄悄借來的。怕不能順利見到楊兄,不得已出此下策。楊兄放心,這番事了,肯定全部處理干凈,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阿哥跟魏司令的人在后頭,會遲些時候到。我先行一步,有點事要與楊兄單獨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