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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幫子洋水手,和幾個妓女在喝酒賭錢。也有看貨拿貨的。沒法到近前去,我瞧著像是香煙以及藥物之類。”
“貨艙里看了么?”
“看了,貨艙基本是空的,倒像是已經入港卸過貨了的樣子。”
王貴和皺起眉頭。這是最近抵達海津的大船中最熱鬧的一艘,也是看起來最像帶了大量私貨的一艘,沒想到貨艙竟然是空的。
顏幼卿見王貴和沉默,也不再說話。他還有點兒沒晃過神來,那幫子洋水手與妓女們鬧得實在是不堪入目,男男女女衣衫不整,摟抱成團,把他驚得手足無措,差點被人發現。直到這會兒還覺得眼睛疼,只怕要長挑針。
王貴和考慮片刻,實在凍得不行,估摸著時辰已是后半夜,今日恐怕只能空走一趟。遂道:“算了,今天先這么著,回去再合計。”
駕船伙計一槳撐開,小船劃出丈余。正要調轉船頭返回,顏幼卿忽低聲道:“有人來了。”
王貴和左右瞅瞅,只望見茫茫一片暗影:“哪兒?哪兒有人來?”
“聽起來像汽輪機船,正往這邊開過來。”
王貴和雖然什么聲音也沒聽著,還是吩咐駕船伙計:“等等看。”
大約一袋煙工夫,果然有一艘小型機船出現在前方,伴隨著機器帶動輪槳之聲,向這面緩緩靠近。
海港碼頭的檢查,慣例嚴進寬出。汽輪機本就是洋人的玩意兒,能租得到此種船只半夜出港,不是賣貨的,就是賣笑的,往往有不小的后臺,向海關提前打點過。帶出去的人在內海灣洋人大船上廝混到天亮,再光明正大回去。因為一般不夾帶洋私貨入港,自然也就不怕查驗。
王貴和這一趟行事隱秘,不欲節外生枝,自然不愿與那機船狹路相逢。沖駕船伙計拍拍手,隨著長槳擺動,小船重又隱入大船船尾陰影之中。
那機船隔著幾丈遠打出信號,很快開過來,挨著大船停住。出來七八個人,似乎有男有女,間或嘻笑幾聲,爬上了大船舷梯。
待這些人都進了船艙,聲音消失在甲板上,王貴和才命令開船。駛出一大段,見顏幼卿似被定住一般,仍然向著那大船方向動也不動,縮著肩笑道:“幼卿,到底是練功夫的人,穿這么單薄也不怕冷。”沒聽見對方回話,又道,“這黑黢黢一片,還看什么呢?不用盯著了。也不算徹底白來,至少知道了哪幾艘船不是。回去再想辦法,看能不能綴著鑫隆的船過來。”
顏幼卿這才心不在焉“嗯”了一聲。他總覺得卻才上船的幾個身影中,有一人十分熟悉,然而無論如何也不該出現在此處。忍不住反復琢磨,無法安定心神。
小船飛快行進,那艘機船與大船幾乎融為一體,變成越來越模糊的大團黑影。顏幼卿猛地直起腰身:“掌柜的,情形不對!那艘機船開動了!”
王貴和聽得他這句,立刻向駕船伙計道:“停下。”
無論賣貨還是賣笑,機船都不該這么快離開。如此反常,必是另有玄機。
“能看清是往哪個方向開么?”
顏幼卿一面運足目力,一面凝神細聽。
“不是往咱們這面來。”
王貴和精神一振:“快!跟上去!”
駕船伙計使出渾身力氣揮動船槳。小船有如一尾梭魚在劃破水面,很快重新臨近之前那艘大船。為避免被人察覺,速度不得不慢下來。所幸機船并未走遠,兜了幾個圈子之后,顏幼卿在一排貨輪末端發現了其身影。這一排貨輪極其相似,顏幼卿仔細辨認一番,才確定機船緊挨著的這艘與其他大船描畫的洋文有所不同。
王貴和小聲啐道:“好他娘的障眼法,居然玩了個一層套一層。”
待小船繞到大船尾端,顏幼卿解下腰間龍爪索,如法炮制,攀上船舷。王貴和心知此番十有八九找對了地方,行事者如此小心,可見干系重大。緊張興奮之下,反而捏著袖筒一句話也沒說。
甲板上有好幾個守衛。顏幼卿耐著性子觀察許久,認定這些人都帶了槍。守衛有槍這一事實叫他十二分警惕,然而之前黑暗中瞥見的熟悉身影,更令他無法放下,愈發想要一探究竟。
趁守衛無聊交談之際,顏幼卿悄無聲息掠至艙門,試著推了一把,竟然未能推開。強行破門顯見不可行,只得迅速繞至側面。幾番搜尋之下,終于在甲板底部找到一個可開啟的氣窗。窗口不過尺余見方,顏幼卿估量一下,配合身法應當能夠進入,遂暗中施力,以龍爪鉤撬開窗頁。動作時不可避免發出聲響,顏幼卿疾如青煙魅影,眨眼間鉆入其內,還不忘一只手穩穩扶住窗頁,不露半點破綻。有兩名護衛過來轉了一圈,什么也沒發現,只當是風吹動帆索鉤錨之類,罵罵咧咧回了原處。
眼前一片漆黑,顏幼卿推測此處乃甲板下一間貨艙。伸手摸索,一個個四方木箱整齊堆壘。箱子封裝嚴實,四角釘著長鐵釘,憑觸感完全猜不出內里為何物。貨艙必定有門通往上層客艙,顏幼卿準備摸到門口,看能否撬開門潛進客艙去。閉著眼睛感覺了一下方向,步履輕悄往前挪動。忽然清晰的腳步聲傳來,片刻之后,門縫處透出黃暈的燈光,竟似是有人恰巧要進入貨艙。顏幼卿身形一頓,旋即小心而快速地移至門旁,貼墻屏息而立。
開門聲響過,有四人步入貨艙內。顏幼卿將自己縮在門后,不露出半點身影。
一個聲音嘰里呱啦說了串洋話,另一個聲音以夏語道:“他說這一間都是東哈拉帕原產的上等青皮,八百大洋一箱,一共有六十五箱。隔壁一間是路過達羅州時順便捎的白皮,數量差不多,品質也不錯。如果東家一并要了,只算六百八十大洋一箱。”
一個中年男子道:“這價錢未免太沒有誠意。須知海津市面上,最好東哈青皮也不過五百大洋。”
那充當通譯的男子便說了幾句洋話。洋人似乎有些急躁,一大串嘰哩咕嚕飛快地迸出來。
通譯者又以夏語道:“他說《禁煙協定》到期之后,海津再想要正宗的東哈拉帕貨,甚至是達羅州的貨,恐怕都難上加難。這個價錢已經是看在老朋友介紹的份上。還說……東家若是一次性拿不出足夠的銀元,他便找別家去。”
顏幼卿自聽到“青皮”二字,便知道箱子里裝的是什么了。大夏國市面上出售的鴉片,分為三類。品質最佳者為東哈拉帕出產的青皮,次者為產自與大夏相鄰的達羅州的白皮,而最下者則為產自夏國境內西南諸州的本土貨,亦稱黃皮。青、白、黃乃貨物慣用的包裝顏色。三者品質差距顯著,價錢亦相去甚遠。一箱黃皮的價格,不及白皮、青皮幾分之一。顏幼卿雖不沾這個東西,在仙臺山的時候,卻也有過不少見聞。
莫非大老板竟是想要插手做起鴉片生意?顏幼卿心驚之余,便想著還須偷眼看清楚,那說話的夏人是否來自鑫隆商行。沒準是自己找錯了地方跟錯了人,這艘船并非東家欲圖接頭的生意。他此前在碼頭上暗中盯了兩天,認得鑫隆商行出港接貨之人的面貌,可惜并不熟悉聲音。
正思量間,那邊已然討價還價又爭了一回。
忽有一人插嘴說話,語氣似有不耐:“段老板,不如先看貨?倘若當真是好貨,價錢自然好商量。”
顏幼卿聽見這把聲音,正探頭往外偷窺的動作猛然僵住。
果真是峻軒兄!他如何會在這里?他怎么能在這里?——這疑問在心頭瘋狂盤旋,身體卻如同遭了定身法,不敢移動一分一毫,探出頭去看個明白究竟。
腦中嗡嗡作響,仿佛只過得片刻。然而那一行四人居然拆開一個箱子看完了貨,正邊說話便往艙門外走。
那通譯男子道:“隔壁艙房裝的就是達羅州白皮,老板也一并看看?”
“成,也看看罷。”
顏幼卿聽見安裕容輕笑一聲:“段老板若是嫌多,我卻是不嫌的,我只怕東西不夠好。”
四人走出去,洋人拉上艙門,當啷一聲落了鎖。隨著腳步聲遠去,透過門縫露出的燈光也漸漸消失。
顏幼卿在黑暗中呆站了一陣,才開始懊惱。自己本該趁幾人拆箱看貨,潛出艙門去。之后或入其他艙房,或尾隨跟蹤,都好打探更多消息。誰知因了陡然聽見峻軒兄聲音,硬是愣神錯過了。
他想了想,摸到已經拆開的那個箱子前,揭開箱蓋,輕輕捏了捏,又嗅一嗅,確是鴉片無疑。腦中回想起安裕容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幼卿,你好不容易從前一個泥坑里跳出來,可不能再掉進下一個泥坑里去了!”“那些人要賺大錢,無非從外國往大夏弄兩樣東西,一個是軍火,一個是鴉片。別的都好說,唯獨這兩樣,你一定繞道走,明白嗎?”
——那般殷殷囑咐,切切叮嚀,叫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今夜在這洋人走私鴉片的船艙里,撞見的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