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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釀知道他近來不如意,每日在家也有些消沉,凝滯,她心里突然冒起這個詞,他近來常在書房獨坐,不見外客,不喚茶水,面色沉沉坐在椅上沉思,若是出門,也只是和孫先生在一處看賬盤店,往昔往來交際的人都一時淡去不少,平貴那邊損了一筆的銀子,雖不知多少,但看孫先生連夜點燈傳喚人的架勢,應也是出了許多血,剩余幾艘船賤賣了船上夏鹽,留在了江都修葺,如今家中最大的進項,便是天香閣。
“天快黑了,回去吧?!?
他攥著她的手往前走,看見人流中有個乞討的乞丐,盯著那乞丐數次,突然扭頭問她,那雙狹長的眼睛鎮定又雪亮:“如果我有一日落魄,該如何是好?”
她心頭突然一哽,沉思良久,問他:“落魄到何種地步?”
“也許是千金散盡,也許身無分文。”他表情沉沉,語氣微冷,“你在我身邊,我從沒讓你吃過縮衣節食的苦,如若有一日落魄了,我該拿你如何是好……”
“沒關系?!彼虼轿⑿Γ拔覀凂R上就要成親了,夫妻榮辱與共,無論什么日子,我都可以?!?
“那如果更壞些呢?!彼粗?,目光深邃,意味不明。
“怎么樣都可?!彼鸬溃胺蚱抟惑w,生死相隨?!?
“是么?生死相隨……”他捏著她纖細的手指,垂下薄薄的眼,面上表情玩味,唇邊帶著一縷微笑。
湘娘子去后不過幾日,孫先生帶著個長衫中年人,兩人汗涔涔,面色急切,腳步匆匆而來,原來是有商行里的對家,私下向衙門告發,說施家販賣私鹽,和通政司手中的那樁驗官身死之案攪在一起,要提施少連去衙門問話。
第二日一早,果然有衙門的官差持著牌票前來,將施少連帶到府衙去開審問話。
差人上門之時,甜釀和楊夫人都在家中,甜釀聽見前院的喝聲,縫著喜帕的手指一抖,銀針扎進手指,沁出一滴血珠凝在指尖。
他倒是從容不迫的換了衣袍,看見甜釀提裙急急過來,還蹙著眉頭對她輕喝:“外堂人多眼雜,仔細沖撞了,快回去。”
好在夜里施少連就已經從衙門里回來,不過是提審問話而已,只是他袍上幾道深深的衣褶,捂著額頭在堂里喝了一盞茶,聲音沙啞對孫先生道:“先生煩請跟我來一趟?!?
孫先生和施少連在書房商談到半夜,甜釀奉茶進去,見他手里捏著一張訟紙出神,他見她來,手指一松,那白紙隨即飄落在地。
甜釀俯身去撿,看上頭寫的字,筆力遒健,一樁樁列明他的罪狀,勾結行賄朝官、暗放官債,販賣私鹽,縱奴行兇……語氣犀利,氣勢洶洶。
他揉著自己的額頭,指尖摁住眉心,靠在椅上仰頭,直勾勾望著朱紅的房梁,語氣頹廢,喃喃自語:“我倒第一次見那通政司的參議大人,原先竟是刑部的官員,想不到我施少連有一日,竟也長跪在衙門里受人審問,滿堂呵斥,百口莫辯,世事輪回,想來也是可笑。”
“那這紙上寫的……幾項真,幾項假?”她臉色蒼白問他。
他窩在椅內睇眼看她,突然抖動肩膀悶聲笑了起來,眉眼生動,睇眄流光,笑容極其詭艷,“你覺得呢?你覺得哪些真?那些假?”
“能查出的是真,查不出的是假,嘖嘖,若他們有手段查出來,光憑這紙上的罪行,夠不夠我死十個來回,親友連坐?”他看她額頭沁出冷汗,朱唇發白,長腿擱在桌上,“我都不怕,你怕了?”
她動了動唇,終歸是沒有說話,垂下手,將紙拋在地上,塌著肩膀,目光幽幽看著他,眸中閃著一點星輝般的光亮:“你不怕,我也不怕。”
屋里響起一聲嗤笑:“你可知這字是何人所寫?”
甜釀搖頭。
“你竟然連自己未婚夫婿的字都忘了,當年你們鴻雁往來,寫過多少書信?!彼咧Γ袂閰s極冷,“果然是小九,做什么都深得我心?!?
是張圓,她回過神來,除了張圓還有何人。
他長臂一伸,將她拖到自己懷中來,銳利的目光仔細端詳她的神色,面上有點怒極反笑后的緊繃,戾氣十足:“我說這些日子,為何處處碰壁,時時受挫,原來還有張圓在背后惹事,他是御史臺的人,都在翻我的案子,是想報復什么?是報復我奪妻之恨,還是報復我殺兄之仇?一個靠岳丈上位的軟骨頭,竟然也有如此骨氣?你可知道他如今起的什么心思?將要至于我何地?早知今日,我倒不如當年將他弄死在那艘畫舫上……”
言至此,他神色又突然灰敗,狠狠咬牙,目中光亮如星火,看著面前佳人,她終為自己所有,是他人永遠得不到的,突然興致又亢奮,兩人就在書桌上胡鬧起來。
云散雨歇,兩人交頸歇息,他慢慢平靜下來,撫摸她的身體,最后手掌按在她的柔軟平坦的小腹上,像是喃喃自語,更像是問她:“為什么這么久了,還是沒有動靜?”
她也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心里想的是,興許這就是天意。
家里被近來這幾件事鬧得人心惶惶,常能聽見下人竊竊私語,云綺和苗兒兩家知道此事,也是再三來問,曉得事情因果,云綺心直口快:“哥哥和我是一家人,哥哥出事,方家焉能全身而退,哥哥去求求芳兒和張圓,哪有這樣嚴重,說不定花筆銀子就遮掩過去了?!?
又道:“九兒和張圓有過婚約,九兒的話,張圓多少能聽,九兒姐姐幫著出一份力。”
“不必?!彼渎暰苋?,“我自有法子。”
甜釀也來勸他:“你若愿意,我跟你一起去,或者……我替你出面也好,去找芳兒和張圓說情?!?
施少連看著她,面容陰沉,眼神淡漠,袖手回她:“你出面,他們就會放過我?焉知不會更加雪上加霜?”
甜釀愣了愣,緩聲回他:“是我的錯。”
她咬斷手中繡線,喚住他:“無論什么后果,我都和你站在一起。”
施少連沒有回頭,自顧自往外走。
第125章
正好臨近中秋,菊花初開的時候,金陵城時興辦菊宴,云綺做東,找了個有名的菊圃里宴請親友,也請芳兒來賞花喝茶,請帖送到芳兒手中,她嗤笑了一聲,將帖子拋出窗外,砸進湖里。
宴席那日,芳兒突然改了心意,滿身插戴,珠寶寶氣赴宴。
幾人見面時,芳兒高傲拗著下巴,目光冷冷看著甜釀和施少連。
人身上都帶著一股氣,得意者明朗又耀目,失意人落寞又怯弱,拮據者窮酸鄙吝,如今他眉眼陰冷,身姿疲倦又消沉,顯然是不如意的時候。
她今日得了尊貴,見施少連消沉,自然要趾高氣揚,一洗前恥,知道這菊宴請她的目的,是對她有所求。雖然心底真恨不得將施少連千刀萬剮,當然也要萬般羞辱他。
“都說痛打落水狗,大哥哥如今四平八穩坐著,倒是一點也不著急?!?
她白眼看他:“不若你跪在地上,先對我磕十個響頭?我替你在大人面前美言幾句,將那什么勞什子案子放一放?!?
施少連低頭轉動著酒杯,抿著薄唇不說話。
“還是大哥哥清貴,先學個唾面自干,求個饒?”
云綺先忍不住竄起來:“芳兒妹妹,大哥哥雖有對不住的你的地方,但你在施家呆了許多年,都是靠大哥哥供養,如今大哥哥有難,你不幫幫他,反倒在這冷嘲熱諷,未免也少了點良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