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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苑在桌邊坐下,看見桌上的殘燭,紙上蠅頭小楷的《金剛經》,曉得這是妻子替況夫人抄來拜佛用的,道了聲:“外頭有現成的抄好的經文,何必自己動筆,又是夜里,費眼睛傷神。”
“這樣心誠些。”薛雪珠給他斟一杯熱茶,“左右無事,寫幾個字罷了。”
她也有東西給他,軟布包著,一層層打開,是一雙兔毛纏的雪絨絨的發繩,繩上還掛著兩個小鈴鐺:“婢子去書房里收拾你的換洗衣物,洗衣盆里掏出個這個來,在水里浸濕了,我放在日頭下曬了曬。”
況苑不說話,好半晌才從她手中將東西取過來:“路上看見貨郎賣這個……想起寧寧小時候也有這么一對發繩……”
他頓了頓:“張家的那個孫女,今年也三歲了,小名叫蔻蔻……生的玉雪可愛,我見過兩次……是給她買的。”
“是么?好幾年沒見過杜嫂子,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她微笑,“我也是失禮,把這一茬都忘了,倒是要備一份禮送去,算給孩子的見面禮。”
“不必了。”況苑淡聲道,“我和她沒什么來往,只是那孩子看著有緣,我很喜歡。”
薛雪珠唇角的笑容隱去,垂下手去,她雖然討厭男子的身體,倒是一直渴望有個孩子,只是無法如愿,早就滅了自己生養的心思。
隔了半晌,她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我屋里添了一個使喚的婢女,喊出來給你見見?”
耳房里果然出來個年輕的紅衣女子,容貌俏麗,身段略有些豐腴,一雙略有些細長的眼,眼尾上挑,很是嫵媚。
夫妻兩人的目光都落在面前女子的身上,卻無人說話。
婢女被兩人的目光看得發毛,頭埋得低低的,臉上兩團紅暈,聽見況苑淡聲發話:“下去吧。”忙不迭的退下。
他長長呼了一口氣,將袖里的銀票抽出來,放在桌面上推到她袖邊:“上次給你,你不收,又放回了我書房里……這是我要給你的銀子……”
“如果你肯點頭……我去跟母親說,去跟你的兄弟父母說,說我負你害你,是我混賬。”況苑抿唇,“雪珠,我照管你以后的生活,我們還是分開吧……”
“為什么一定要和離?”她靜聲道,“我縱然有錯,可如今我所求也不多,只想要一個安安穩穩的家,一個名分,你納妾也好,在外怎么樣也好,我都不管不問,這樣還不行么?”
“為何一定要和離?”她看著他,目光隱約有哀意,“你什么都能做,為什么一定要和離?”
“因為我有想娶的人。”他如實回她,“我想照顧她們母女。”
如果他恢復了自由身,以況家如今的身家,以杜若如今的處境,他們是能堂堂正正在一起的吧,蔻蔻那么可愛,就算不是他的孩子,他也愿意照顧她,撫養她,把她當成親生女兒看待。
她聽見他的話,禁不住苦笑,心中似冰冷,又如火熱:“你曾經也想娶我……你也說過,你要照顧我……”
“娶你的時候,我很開心,母親說,薛家女模樣性子樣樣都好,對我也是十分滿意,喝過你親手奉的茶,我那時心底也很喜歡,一個男人娶妻,意味著成家立業,把你娶進門之后,看見你知書達理,溫柔內斂的模樣,我以為這樣的夫妻才是凡世夫妻。”
“一開始你總是害怕我靠近,我以為你是羞澀,耐心等著,總有慢慢習慣的一天……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始終不行……”
“沒料到這日子過得像深井,半點波瀾都不起,我們兩人,能說的上話的,除了家里的這些雜事,就再沒什么能說的……我想要的日子,夫妻不必舉案齊眉,小吵小鬧也好,說些別的也好,天冷的時候摟在熱騰騰的被里說話,說些家里瑣事,天熱的時候打著扇抱怨著蚊蟲咬人,吃兩片西瓜。”
“雪珠,你是菩薩心腸的清涼人,可我不是……我是個俗人,也是個惡人,但不敢在你面前做惡。”
到底做錯的人是她。
“你想娶杜若。”她喃喃低語,“你要我讓出妻位……成全你和她……”
她垂眼微笑,嘴角帶著悲憫,像拈花的菩薩:“好啊,我成全你們。”
自搬去竹筒巷住后,施少連早出晚歸,把家務都交在甜釀手上,后來孫翁老又帶人把施宅的幾十車箱籠都搬了過來,連著順兒旺兒都到后院來,跟甜釀請示。
甜釀不管事,這家里無人做主,廚房的人沒有支到銀子采買,一日三餐熱水熱茶都繼不上,日常用具都不知被擱在何處,新買來的仆婢還未有住所,源源不斷的箱籠運到家里來,也不知要往何處歸置,主人成日不見人影,滿宅的人都等著主母發話安置。
別人尚且能不管,孫先生在施家待了十余年,也算是施家半個家人,他管著家里家外的賬本,本就忙碌,同老妻搬過來,連個住所熱飯都沒有,一日兩日她能不管不說,三日四日總是捱不過去,又有寶月在一旁賣慘求情,也不得不開口說話。
好歹要讓闔家餓著肚子喝著冷水的人吃上飯。
施少連回來得晚,見甜釀坐在桌案前,秀眉緊蹙,紅唇緊抿,冰冷冷如霜凍的一張臉,面上說不盡的惱色和戾氣,竹簽鑰匙賬本摔得哐當作響,連墨盤都磕碎了一個,坐在她身旁的椅上慢悠悠呷了一口茶,茶盞擋住唇角的一點微笑,輕飄飄道了聲:“好香的茶。”
他終于能在家中喝上一口熱茶。
她聽見他平淡言語中藏著的那絲笑意,禁不住心頭恨惱交加,實在氣不過,又實在無可奈何,將手邊的毛筆茶盞盡力朝他擲去。
茶盞砸在他腿上,又哐當一聲在腳邊碎成瓷片,他身上茶水墨汁一片,把好好的衣裳都毀了,尤其斯斯文文不慌不忙:“好了,好了,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氣了呢。”
她不是生氣!
施少連見她咬著唇壁,眼眶紅了一圈,在他的目光注視下將頭一拗,溫柔哄她:“好了,好了……我錯了,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妹妹受累,不該讓妹妹操勞煩心,我思慮不周,我罪該萬死。”
“原諒我吧。”他偏偏就愛抱著她,黏著她,親近她,“我這些日子也是忙,有兩條船送了宮緞來,早起在江邊守著,頂著風跟那群太監官吏皂隸說了一整日的話,嗓子都冒起煙來,回家才得歇歇腳,喝口茶。”
“也求小九體諒體諒我,幫我一把,讓我回家有口熱飯熱茶喝,有個暖和的地方睡覺。”他在她耳邊呢喃,“你不知道我有多累,馬上顛了一路,坐在椅上闔眼就能睡著,看著你又覺能多撐一會,眼巴巴多瞧妹妹兩眼……妹妹怎么生的那樣好……眉眼鼻唇,身姿儀態,從我心里頭走出來似的……”
她始終拿他沒有辦法,明知道他就是故意如此,逼她接受他,接受眼前這一切,理由卻永遠都是那樣冠冕堂皇。
這樣的日子最難捱。
這軟話說著說著,他又帶著她滾到床帳內,聽見她終于忍不住開始啜泣,極盡溫柔撫慰。
只要她在其中,總要接受這一切,施少連不在家,只要甜釀點頭,自有她忙碌的時候,鎮日也不得閑,湘娘子也特意來看她,仔細打量了甜釀兩眼,含笑道:“甚好,走的時候也未來得及說上一聲,樓里姐妹都記掛你,若是有空,你可回去在瞧瞧她們。”
湘娘子又試探問甜釀:“我在金陵還有些舊事要處理,又要忙著置辦些東西回湘地,這閣中的事務說是再給我管,我也是照應不了太久,三年前少連給了我三萬兩白銀,前陣子又補了十萬兩銀給我,如今你兩人在一起,你不是喜歡天香閣那些戲樓賭桌么……閣里的姐妹你也認識了一些,等我走后,日后她們有個三長兩短,也要托你照料了。”
甜釀一聲不吭,臉上并沒有欣喜之色。
“天香閣是我一手創起來的,那時候我被家里夫人驅趕出府,無以為生,只能重操舊業,最后逐漸變成如今這模樣……天香閣不是什么體面的地方,但也收容了些無家可歸之人,給了一些女子出路。”湘娘子緩聲道,“沒人愿意這樣,家貧的、被騙的、被棄的、獲罪的、無依無靠的,總歸好死不如賴活著,給她們一個喘氣的地方,能走出去的,興許以后走的是康莊大道,走不出去的,年老色衰之際也能拿一筆傍身的銀子,也不至于受凍挨餓,我聽少連說,你小時候也被賣在一間私窠子里,又在閣中住了些時日,這世道……也只有女子才會憐惜女子,你知道其中的難處和處境,你關照些……樓里花娘們……總比在少連手中要好過些,這個孩子……他的為人……你也是知道的。”
甜釀覺得有些滑稽,搖搖頭:“我能做什么呢?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和阮阮她們沒什么兩樣?”
湘娘子笑道:“聽說你在錢塘開過一間香鋪子,這香都賣到天香閣里來了,要是樓里的姑娘們都有這樣的能力和機會,能賺錢養活自己,誰還會在天香閣里呆著呢?”
如果女子有更多的出路和選擇,誰會安于后宅,誰會圍著一個男人爭搶,誰會卑微屈膝,誰會郁郁寡歡,誰會走投無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