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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趙安人的眼光看起,兩人相貌皆好,算得上是男子里頭出類拔萃的,近來施少連常遣人往趙家送禮送物,言語熨帖,頗得好感,若不論家世背景前途,趙安人還是偏心些他……可惜了……圓哥兒是她看著長大的,心性摯誠,后頭的路還走的遠,只是如今已經有了婚配……亦是可惜……
她想起窈兒的婚事,只得強打起精神來應對,又轉眼一看窈兒,一副笑嘻嘻沒心沒肺的模樣,又覺頭疼。
這一日施家在張家多留了半日,待余客散盡,兩家才坐下來細細喝茶說話,杜若來的晚些,白日那條待客的水杏紅的裙太亮眼,回屋換了身淡色才回去陪婆母說話,見施少連和張圓坐在外間茶廳說話,向兩人福了福,才進屋里去。
施少連先是見得杜若眉眼的神色,而后聞得花香中一股極淡的藥香,喝茶的手輕微頓了頓。
家中開著生藥鋪,他又通藥理,偏偏這藥味,他是極其熟悉的。
施家眾人在張家盤桓至入夜,用過晚飯才走,施少連去瞧甜釀的神色,只見她雙頰嫣紅,顧盼生輝,嘴角微微往上抿著,是放松又喜悅的神情。
長輩們說話,特意把張圓和甜釀這一雙兒女遣出去玩耍,怕兩人害臊,饒是如此,甜釀還是偷聽去到不少,要掐著哪幾個吉時良辰,何人送嫁何人接親,新人走的每一步要設些何物,拋灑的果脯蜜餞和喜錢,各種微而小的細節,都蘊含著對新人的祝福,只盼著多子多孫,多福多壽,舉家喜慶。
“二妹妹……二妹妹……”他輕聲喚她。
甜釀的目光無意識的落在施少連的臉上,眼神里再沒有狡黠和機敏,全是婉轉的柔情蜜意,帶著一絲絲癡傻的柔順,閃爍的喜悅光芒,沉沉浮浮的羞怯和期待。
哪里就這樣好,值得她從頭到尾,花盡心思謀劃著把自己嫁出去。
施少連止住話語,把目光望向她之外,這是又一年的初春,正是花紅柳綠,鶯飛草長,夜空如洗,明星模糊,他從沒有得到過,自然也談不上失去。
沈嬤嬤近來可謂是苦盡甘來,自打認下這門干親,兒子兒媳孝順,孫兒體貼,近來又得了一筆頗為可觀的財,恢復了白身,便拿出二兩銀子來給干兒子:“知道你們夫妻兩人孝敬,將一間大屋挪給我住,和孩子們擠在一屋內,但這也非長久之計,還是賃間闊綽些的屋子,一家人才住的安心。”
干兒子只是不受:“這都是干娘的養老錢,還是干娘自個留著用,等我攢齊了銀子,再換也不遲。”
沈嬤嬤笑瞇瞇的:“放心,我這進項年年里都有,盡管拿去花銷。”
夫妻兩人喜不迭的謝過干娘,換了間闊約臨街的門房住,又攜了些酒樓剩下的酒菜回家,燙了一壺熱酒,請梳頭婆子來家吃酒,權做喬遷之喜,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坐了一桌,推杯送盞,酒酣面熱,所謂酒后吐真言,干兒子喝醉了酒,滿面漲的通紅,落淚擦著沈嬤嬤的袖說起打小辛酸事,只恨沒有爹娘庇佑,又追著沈嬤嬤喊親娘,惹的沈嬤嬤也連連心酸。
梳頭婆子在一旁笑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合該是天生的緣分,天生的一家人哩。”
自此一家人關系更為親熱,沈嬤嬤真將一家待如親兒一般,推心置腹,言語懇切,其樂融融。
她手頭還攢著六七十兩的銀子,臨街人多,往來熱鬧,跑擱在家中不安全,又看左鄰右舍有做些小生意的,也動了些心事,想做些保本生利的買賣,干兒子聽說,也有些心思,只因在酒樓跑堂送飯,只賺的幾個辛苦錢,養家糊口都勉強。
梳頭婆子聽說母子兩人心思,笑道:“若是信得過老身,把這錢托給老身貸出去,每月得的八分息錢也夠你們一家子吃喝了。”
沈嬤嬤動了心思,干兒子聽畢,和沈嬤嬤進言:“我們一家都是忠厚老實的本分人,貸錢雖是息錢高,但我聽說,如今官府查的嚴,不許私放錢債,若我說,還是買個鋪面,置個田產,才是穩妥。”
“若是買鋪子開門營生,一則沒什么手藝,二則也沒有路子,還要招徠伙計,怕是不易。”梳頭婆子道,“不如去周邊買些田產,每年收租收佃,旱澇保收,老了還是歸處。”
沈嬤嬤亦點點頭:“還是置田產穩妥。”又因梳頭婆子人脈廣闊,邀她打聽何處可有田地可買。
沒幾日,梳頭婆子喜滋滋來,正說起城外有家人家,因家中有事需賣田周轉,急需銀子使,將十畝上好的水田,連同上頭蓋的莊子一道出售,只因賣的急,只要八十兩銀子。
“哪里有這些銀子。”沈嬤嬤皺眉也覺得惋惜,“如今怎么湊,也只得七十兩罷了。”
梳頭婆子將那田大大夸了一番,聽見嬤嬤猶豫,只得嘆氣:“既然銀子缺些,那就罷了,老身再慢慢相看吧。”
干兒子默默聽完,隔日就捧了十兩銀子歸家給沈嬤嬤,道是向酒樓東家借的,舍了兩年的工錢,要湊給沈嬤嬤買田用。
一家人齊齊去看過田產,又見過賣主,是個和和氣氣,說話斯斯文文,穿綢衣的中年人,雙方請牙人來簽田契,付了二十兩的定銀,約好隔日交銀子。
哪知到了隔日交銀子時,這事情生了枝節,因著水田賤賣,有另家買主上門,肯付一百兩買下這塊地,這賣家貪財,又收了另一份的定銀,三家人家共吵起來,因沈嬤嬤在前,先占了理,牙人再三調停,讓沈嬤嬤再補足十兩銀子,這塊地就歸了沈嬤嬤所有。
只是一時半會又上哪兒再去借去,梳頭婆子出了主意,城南有家當鋪,她識得些人事,肯往外借當銀子,利錢只取三分,只要等秋來,這田莊的新糧產出來,賣了換錢就能償上借銀,事成之后,沈嬤嬤舍她一匹緞布即可。
沈嬤嬤急的昏頭漲腦,被梳頭婆子和干兒子挾著去當鋪支銀子,另和賣主約定,兩日后把買銀補上,將田產過契。
因事兒急,那當鋪的借據也未細看,急急簽字畫押,將十兩白花花的紋銀捧在手里,這才心里落定,往家里去,兒子兒媳伺候睡下,只等著去契所過契。
沈嬤嬤這幾日連著被鬧的頭疼,這一覺便睡的昏昏沉沉,再起來已不知時辰,只覺身子沉乏,連聲喊人倒茶,卻久久未有人至,睜眼一看,滿屋皆空,一人皆無,屋里一些好些的被褥用具都被搬空,只剩些破爛留著,心下驚疑,又去摸銀子,那借來的十兩銀,連同原先的五十兩都不翼而飛,顧不得梳頭穿鞋奔出門來查看,恰好屋主又來收房子。
“這屋是我干兒子賃了整兩年的。”
那人懶洋洋掀開眼皮看她:“我不識得你的干兒子,有人賃了一個月,到今日剛好收房。”
沈嬤嬤不信,和那人哭訴起來,房主不理睬,將東西一卷,將門鎖一鎖,自己出了門,她無法,只得去酒樓去尋,酒樓的東家也是驚詫:“我樓里并無嬤嬤說的這個伙計,怕是嬤嬤尋錯了吧。”
沈嬤嬤這時方才如夢方醒,披頭散發去尋梳頭婆子,又去尋買田莊的牙人,那梳頭婆子只笑道:“你自己拜的干兒子,尋我做什么用,我哪知他哪兒去了?嬤嬤再好好去尋尋。”
牙人道:“昨日里那田產已售給他家,你家的定銀也退了,正被你兒子取走了。”
她腹中如火燒,怔怔在街巷坐了半晌,似乎看見趙安人的馬車在街尾一閃而過,急匆匆的奔上前去,卻被個臉生的、仆丁裝扮的漢子攔住:“沈嬤嬤,你的賣身契可在我這兒,跟我走吧。”
沈嬤嬤大驚失色:“什么賣身契,我是清白人家,何時賣給了你家。”
那仆丁卻只顧拖著她走。
“青天白日,當街搶人,求路過大老爺、好心的大娘子做主。”沈嬤嬤癱倒在地上,只顧撒潑哭喊,哪里還有往日半分慈眉善目的模樣。
有路過人好奇,見這半老婦人哭的如此凄慘,上來探問一二,那仆丁不慌不忙從懷中抖出幾張紙:“這嬤嬤的親人,將她的賣身契轉給我家主人,換了十兩銀,昨日,她親自簽字畫押,又向我家借了十兩銀,簽了個死契,文書、字跡、手印、保人上頭都寫的清清楚楚,諸位請看。”
眾人一看,確是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怕是人家家里頭的逃奴,也無話可說,眼見著人將老婦人拖上驢車,捆住手足,不知往何處去。
驢車七拐八拐,不知去了何處,沈嬤嬤被推搡著進了一間屋子,不見人來說話,任憑叫喊也無人應答,只有每日三餐,門哐當一聲,有人送些干冷的飯食來。
幾日后,有人進屋里來,男人沉穩的腳步,年輕又溫和的聲音:“給沈嬤嬤倒壺茶來。”
沈嬤嬤被磋磨了數日,亦是昏昏沉沉,看見來人,不由得大吃一驚。
“施家小官人?”
施少連溫和笑:“是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