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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云府那頭,盧姨娘自兩個女兒去了明府便一直焦慮不堪,聽聞她們回了家,也不顧風雪,便起身去了云彥茉的院子。
云彥茉正由著大丫鬟纖云為自己拆卸釵環,纖云站在她身后,從銅鏡中偷偷打量著云彥茉的神情。云彥茉容色嬌美,平日里總是未見人便含三分笑,如今她雙眸緊閉,面上一絲表情都沒有,反而露出了幾分陰冷兇狠的氣質。
釵環將將卸好,便聽見屋外小丫鬟稟報說盧姨娘到了。
云彥茉聽聞,亦是沒有睜開雙眼,只皺了皺眉,頗有些不耐煩地道:“請進來。”
盧姨娘進了內室,發現云彥茉正坐在美人榻上,一邊飲著茶,一邊翻弄著手上的一卷書。她本有一肚子的擔心,但看到云彥茉的那一刻,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她從小不在這個女兒身邊,所以待她從廣州回來后,女兒與她也不親近。當年為了打太太的臉,老太太才將云彥茉抱過去養,她服侍了老夫人一輩子,怎敢和老夫人對著干呢?但她心中,一直是覺得對云彥茉有所虧欠的。所以待云府的女眷們剛一回來,她便拋下了年幼的小女兒,先來了大女兒這邊。
聽見盧姨娘進來了,云彥茉也不看她,仍是默默的做自己的事,到弄得盧姨娘有幾分訕訕的。
盧姨娘無奈,她一直知道大女兒不喜歡自己,嫌棄自己身份低,又不受寵。但她仍是心里止不住的擔心,便斟酌著開口問道:“今日在英國公府,可有人虧待你?”
云彥茉本就心中不舒服,聽她這般一說,更是覺得煩悶,她啪的一聲合上了書,道:“英國公府上的人,都是極懂禮數的,怎么會因為我的身份,虧待與我?”
她本來憋著一肚子的火氣,正想沖著盧姨娘發,卻抬眼看見盧姨娘一臉關切的焦急看著她,她也心中卻是一軟。這眼神,和每次何氏看著云彥菁的不正一樣嗎?
她只默默低下了頭,輕聲道:“他們只是一貫忽視我罷了。”說著話,眼淚卻默默地滴了下來,正落在那美人榻上鋪著的半舊湘色蓮紋迎枕上,暈濕了一片錦繡。
盧姨娘何曾見過自己這個女兒如此軟弱的一面?頓時心疼的如刀割一般,她原礙著身份有別,坐在榻前的圓凳上,如今卻是顧不得那么多了。她坐上榻,將女兒一把摟過來,抱著她輕聲勸慰。
云彥茉也似是要在母親懷中發泄自己長這么大以來一切的委屈一般,竟是不顧世家小姐的儀態,放聲大哭起來。盧姨娘一邊安慰著她一邊拍著她的后背,女兒這般一哭,倒把她的眼淚也引了出來。
也不知這般抱頭痛哭了多久,云彥茉終于平靜下來,和盧姨娘喃喃的說著自己從小遭受的不公:“祖母從小只疼愛大姐姐一個,我身上是沒有她的血脈的,對我也不過是面子情。從小到大,若不是我能討得大姐姐幾分歡心,祖母恐怕眼里早就沒我這個人了。”
“大姐姐又是個掐尖要強的性子,從小容不得旁人比她好的。打小出門,都是她朝東我不敢向西的。但她只把我當個哈巴狗一般的玩意,高興時便和我玩笑上幾句,不高興了便拿我出氣的……”
“大姐姐性子潑辣,幾年前我們在明家玩,那明家的五爺不過給我順手遞了一盞茶,大姐姐便在大庭廣眾之下,譏諷我出身卑微。弄得我如今哪里還有臉和英國公府的人說上一句話?”
“那英國公夫人是個一貫拜高踩低的,今日看見二姐姐,又覺得大姐姐這個嫡長女不如二姐姐有個承了爵的父親撐腰了!大姐姐回來的時候,在馬車上便拿我撒氣。”
聽著她的哭訴,盧姨娘雖生氣,在她心里,自己的地位低下已經是根深蒂固的事了,但她沒想到,自己的身份竟然連累了女兒被他人欺辱。
她紅著眼睛騰的站起身,也不顧自己懷著身孕,道:“我這便去找老夫人討個說法去!”
云彥茉見她沖動,一把便拉住她,道:“娘你莫激動……你去尋祖母又有什么用呢?我終究沒有她的血脈,她是不會將我當孫女看的。”
好不容易將盧姨娘安撫住了,見盧姨娘仍是不開竅,她又道:“只要娘平平安安的生下咱們云家的長子,祖母她們定不敢再輕看我了。到時候父親為了弟弟,定會扶您做二房夫人,那樣我和茵姐兒也算熬出頭了!”
盧姨娘卻仍是擔心:“可是夫人若是也生了兒子……”
云彥茉見她面上愁苦,本想告訴她祖母的安排,但又知道自己親娘是個只敢窩里橫的,只能另尋由頭安慰她:“娘,之前顧太醫不是說過,男胎肚子一般是尖的,但夫人的肚子卻是圓的……”看到盧姨娘若有所動,她又輕聲道,“即時夫人生下的也是個男孩,姨娘有個兒子也是有了依靠……無論如何,咱們已經立于不敗之地了!”
盧姨娘頓時如醍醐灌頂般,捋清楚了一切,她握著女兒的手,替她擦了眼淚,柔聲道:“娘如今才知道,我的阿茉竟是個女諸葛一般的人物,比娘強了不知多少倍。”
看著女兒房內半舊的陳設,她突然想到云彥芷的屋子,墻上掛的是吳道子的山水,榻上更是鋪的油頭極好的貂皮褥子,哪像她的女兒,只能用舊的綢料做褥面!
云彥茉見她眼中似有不甘,忙握緊了她的手,勸告道:“娘如今只什么都不用做,也不要日日去尋夫人麻煩,父親見娘守規矩,自然不會虧待您的。”
她看了看東邊的窗子,那是院子的中心,云彥菁所居凌波閣的所在。她眼中不由得浮現出一股恨意,道:“我們什么都不必做,便贏了!”
年過的極快,過了初八,云昌衡便停了年節,依舊要上朝去了。
到了初八,徐氏陪嫁的一應鋪子也開始張羅著開張了,各家商鋪的掌柜和大管事也紛紛來了云府點卯。因云彥芷十四歲了,徐氏便開始張羅著讓她接觸鋪子上的一些事,畢竟將來是要給她做陪嫁的,她也應當熟悉下面的人手,否則,遲早要被別人糊弄了去。
徐氏的陪嫁鋪子一共三十家,當時她一個商戶女嫁給永昌伯府的庶子,算的上是高嫁,因此徐家給她準備的嫁妝也格外豐厚,將上京境內所有的鋪子都一應割給了徐氏。徐氏亦是明白坐吃山空的道理,所以他們去廣州的那幾年,徐氏也將鋪子開到了東南一代,如今大多都已在當地立穩了腳跟。
徐家是做藥材生意起家的,但也不僅限于此,徐氏手下的鋪子有十家是藥堂,五家貨棧,三家布料行,甚至還有一家點心鋪子。
徐氏自打孕后,一向是做家常打扮,但今日卻上了嚴妝,換上了一身玫瑰紫的緙絲衣裳,極為威嚴的樣子。
管事們一一進來見過了徐氏,看到徐氏身邊坐著一個還未及笄的少女,聰明的自然心中有了數,知道那是云家的二小姐,徐氏的長女。
云彥芷將他們一一記在心中,前世她可沒有機會接觸到這些管事。因為當時的徐家投資海運出了岔子,掌家的大舅舅也死在了海上,徐家的生意一蹶不振,母親的鋪子也受了極大牽連。那時母親已經快要臨盆,聽到這一噩耗,當場便暈死過去。
后來母親一尸兩命,云彥芷總覺得也有徐家轟然倒塌的原因在里面。
她心中難過的緊,外祖家待她一向好,尤其是大舅舅,當時聽說他們去了廣州,還不遠千里的去探望他們。這一世,她說什么也要阻止徐家投資海運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