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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業成聽完，好一會兒沒說話，之后突然開口。

“不是都說她已經精神失常天天鬧著自殺嗎？怎么，突然好了？”雷業成冷冷地看了雷逸然一眼。

雷逸然倒吸一口冷氣。他早該想到的，自己能知道的消息，雷業成也能知道。

雷業成的確對八卦不感興趣。但他既然因為工作需要要穿梭于社交場，他就肯定會主動或被動地聽到一些消息。偏偏那些消息的主角之一，就是林泱。

屋里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雷逸揚回到家的時候，發現林泱趴在餐桌上睡著了。

他開門又開燈，竟然都沒吵醒林泱。所以，這真的是看書看累了？

微波爐里沒有東西，灶臺很干凈，看來蛋羹是吃掉了。

雷逸揚坐在餐桌邊，一直看著熟睡的林泱。

房間里真安靜。他平常一個人都不覺得，可今天就突然覺得意外地安靜。

他拿著那盒月餅，想了想還是叫醒了林泱。

“泱泱，醒醒，有驚喜哦。”

林泱睡眼惺忪，爬起來揉了揉被大理石桌面硌到的腦袋，盯了他好一會兒，并沒有問是什么驚喜，而是說了一句：“對不起，我在這里睡著了。”

“冷不冷？”雷逸揚根本不覺得在餐桌上睡著有什么好道歉的，他只關心林泱晚上在這里睡會不會有點冷。

“不冷。”

“你等下，我去給你熱吃的。”雷逸揚看她睡醒了，就起身要去熱月餅給她。

“可我已經吃過了啊。”

“跟你說了是驚喜啊。我媽買了鮮肉月餅，還剩兩個，我想到你愛吃就給你拿回來了。”

“啊？可以這樣嗎？他們都不吃嗎？”林泱一下子有點慌。

“你放心。我問過了，他們不吃。”

“是這樣啊。等等，你就因為這個讓我暫時別回學校？”林泱覺得這個理由簡直不可思議。

“嗯。覺得一碗蛋羹不大夠，估計你回去也不會吃什么，就拿回來給你當夜宵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雷逸揚又是一臉得意。

“就倆月餅我也要驚喜？這點世面我總見過的。”林泱睡醒了就又開始翻白眼。

雷逸揚把熱好的月餅取出來，連同一雙筷子，都放在林泱面前。

林泱都要開始吃了，還是又站起來，去取了一雙筷子，遞給雷逸揚。

“剛好兩個，賞個臉一起吃好不好？”林泱笑得很諂媚，但心里還是存了一些感激。

“哭著喊著求我的話我考慮一下。”

“不吃算了。”

林泱翻了個白眼剛要把筷子扔桌上，筷子就被雷逸揚接過去了。

哼，口是心非。

月餅很好吃，雷逸揚和林泱都很喜歡這個味道。

“雷逸揚。”吃完月餅的林泱玩著手機，突然抬頭叫雷逸揚的名字。

“怎么了？”

“你能不能再收留我一晚？我宿舍，停電了。”林泱為了表明自己說的是真的，將手機舉到雷逸揚面前，上面是宿管阿姨的通知，是突然電力故障，預計整晚要維修。

“可以。那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雷逸揚就掃了一眼屏幕，大致知道發生什么之后，也沒放在心上。

“你上班順路嗎？”

“好像不順路吧，不過學校離這里很近，所以沒關系。”

“哦。知道了。謝謝。”

“話說回來，你書看完了？”雷逸揚很好奇林泱對于那本書的讀后感。

“大概就看了段譽的部分，反正其他人的命運也沒變。”

“很多人都說段譽沒跟王語嫣在一起，是作者的敗筆。你怎么看？”

“我倒覺得那是作者的慈悲。”

“怎么說？”

“我以前從沒覺得王語嫣除了長得美以外有什么特別值得喜歡的。段譽那么不管不顧地追求她，我一直覺得莫名其妙，當時我就猜段譽可能是顏控，也沒再細想。后來，王語嫣被慕容復拋棄掉到井里，就突然愛上段譽了，這根本不可能，說得刻薄點就是女神被傷到心了然后開始找備胎療傷。舊版里，他們倆最后在一起，雖然也算是你情我愿，但本身感覺上就對段譽還有其他真心喜歡段譽的女人很不公平。新版里面把王語嫣改得更加薄情，也更加突出了段譽對木婉清的感情，來借此鋪墊段譽對于王語嫣的癡戀不過是心魔作祟，最后甚至讓王語嫣回到她表哥身邊，讓段譽主動放走了王語嫣。雖說他們失去了彼此，但換個角度，也算是另一種成全。”

“都失去彼此了，這也算成全？”

“這世上的人總覺得，得到就是好的，失去就是壞的。其實并不是這樣，人得到的未必是自己需要的，失去的也未必是再也挽回不了的。大家可能都有自己的心魔，但是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段譽那樣最后破除心魔的。他意識到王語嫣是心魔的一部分之后，實際上也就不那么再需要這個女人了。他如果一輩子都被心魔迷惑，一生愛錯了人，那才可憐。現在作者讓他坦然接受失去，這本身就是一種慈悲。不只是對段譽慈悲，王語嫣能夠陪在她愛的人身邊，圓了自己一個夢，這也算是作者給王語嫣一個好結局了。”

雷逸揚看這些故事的時候并沒想那么多。他不喜歡王語嫣，是因為覺得這個女人情商太低很沒腦子。后來看她沒跟著段譽反而跑去陪已經瘋了的慕容復，只覺得蠢女人沒救了。現在聽林泱一說，發現兩人沒在一起竟然還比在一起幸福很多，但他年少時對于這個角色的厭惡已經被時間沖淡，所以他也說不上有什么感覺。

只是林泱，她腦子里哪兒這么多想法？有思想很好，但是雷逸揚堅信思想也是要人生閱歷來支撐的。

“泱泱，你愛過人嗎？”雷逸揚決定八卦一次。

林泱平淡的表情突然僵在了臉上，一瞬間閃過蒼涼，但霎時又成了平淡。

“我愛我哥。”

“你知道我說的是愛情上。”林泱剛剛的表情被雷逸揚盡收眼底。

“我不知道。我活到今天只知道我有過喜歡的人，但別人都說要非常非常非常喜歡才算愛，但我萬一只是非常喜歡而已呢？所以說不好。反正現在我沒喜歡的人，也只愛我哥一個人。那你呢？雷逸揚，你愛過人嗎？家人除外。”

“沒有。”雷逸揚很肯定。

“喜歡的人也沒有嗎？”

“喜歡的人有過，但是喜歡的感覺大多很快就會過去。”

“那你很幸運，剛好能體驗愛情，卻又不至于被困其中。”

“我以為你會說我的人生不完整。”雷逸揚很慶幸林泱沒這么說。

“人生原本就不可能完整的，一定會有缺憾。每個人看重的東西不一樣缺憾自然也就不一樣。就算你這輩子都沒有愛的人，只要你不介意，那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對我爸媽應該算大事。我爸以前對我說過，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雷逸揚想到雷業成說這句話的樣子就哭笑不得。

“你對這種事似乎沒什么興趣吧？畢竟我當時在餐廳收拾那熊孩子，你看戲看得那么開心。”

“我很少和小孩子有接觸，身邊同事和玩伴的孩子在我看來都只是很正常的孩子而已，只是在他們父母眼中這個孩子超級無敵可愛，哪里都好。日常生活中能引起我注意的，很不幸往往都是熊孩子。所以，我這方面沒有絲毫興趣。而且我都不打算結婚了，惹那個麻煩做什么？以后需要陪伴的話，還不如養只貓。”

“這樣也挺好，反正你有哥哥，傳宗接代的事情，他不介意的話就交給他吧。”

“別，我大哥千萬別結婚。他要是結婚了就該輪到我被逼婚了。我才不要結婚生孩子。”雷逸揚想到就覺得可怕。

“那我們就祝你大哥一輩子打光棍？”林泱看見雷逸揚的樣子也覺得好笑。

“也就只能這么祝福他一下，他是絕對不可能一輩子打光棍的，他外面那些花花事兒不比我少，再加上他又很聽我爸的話。那你哥呢？他是標準的鉆石王老五，應該很搶手。”

“我不干涉他的事，他也沒和我說過他最近交往了誰。有喜歡的人很好，沒有也就算了，他自己活得高興就行。”

“那你自己呢？”

“不打算結婚，尤其不打算生孩子，被人套牢太可怕了。我早想好了，我哥如果結婚我就搬出去住，你這小區不錯，說不定我能來和你做鄰居。”

“歡迎你來和我做鄰居，鑒于你不會做飯，我特許你可以來蹭吃蹭喝。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周圍的人對于結婚生子有這么大熱情。到了年紀就催，這是能催的事兒嗎？別說結婚，就連戀愛都要找志同道合的吧。兩個人提前得確定對方至少在婚戀觀金錢觀上是和自己一樣的貨色，這樣以后才不會對彼此太失望。但哪兒能找到那么一致的人？找到了還好說，找不到有些人就湊活，湊活了就會失望。我看我身邊的人，早早結婚生了孩子，有時候幸福是不假，但大多數時候還不是要為亂七八糟的事煩心？我一個人能給自己的快樂，覺得應該不會比他們兩三個湊在一起的幸福少。所以，就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好好過也不錯，就不必去冒險結婚生子了。”

雷逸揚說完這段話覺得失言。哪兒能找到那么一致的人？他不是一直說林泱是同類和知己嗎？他偷偷打量了一下林泱，發現林泱看上去完全沒瞎想。

“說得好。那我祝你一生隨心所欲，放蕩不羈。”林泱是真的沒瞎想。

“那我祝你此生盡興。”

雷逸揚覺得這種談話很好。每次他都會發現，這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是這樣想的。

至少，林泱也是這樣的。

雷逸揚第二天晨跑回來的時候，林泱已經走了。

他換好衣服準備出來做早飯，發現林泱還沒出來，便叫了一聲“泱泱，起床啦”，沒人應他。

這時他看見餐桌上放著一個便簽，上面寫著：

“雷逸揚，

多謝這一周的款待。我覺得很開心。

只是既然不順路，也實在不想耽誤你上班，所以我就自己走了。

如有冒犯之處，還請海涵。

祝一天愉快，工作順心。

——林泱”

雷逸揚去林泱房間里逛了一圈，床就跟從來沒睡過人一樣，衛生間和臥室一根頭發都找不著，衣柜里衣服都收光了，只剩下幾個衣架。可能是林泱實在不知道衣架該收到哪兒，也不好意思問自己，才擺在衣柜的吧。

雷逸揚覺得有點恍惚，但出于理智他還是打算先把早飯做了然后趕緊去上班。他打了一個雞蛋，把蛋殼扔進垃圾桶的時候，卻發現，這個垃圾袋是新換的。

怎么會是新換的？昨天他給林泱做雞蛋羹的蛋殼是扔進了廚房垃圾桶的，他睡前來廚房喝水還瞥到了的。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一個激靈，沖去把整間屋子的所有垃圾桶全看了一遍。

只有他房內的兩個垃圾桶沒被動過。

林泱的臥室，她房內的衛生間，公共衛生間，廚房，四個地方的所有垃圾桶都被清空，換上了全新的垃圾袋。

這個屋子里，已經沒有一點林泱的痕跡。一點都沒有了。

哪有人會做到這個地步，哪有人。

他想起了之前他考慮的那個問題，為什么他和林泱相處很舒服。

他當時以為是因為林泱是同類和知己。

自己真是傻啊。雖然的確有這個理由存在，但更多的是因為林泱本身就是這樣的人。

她在這里住了七天，處處小心。

看個電影自己盤腿而她永遠端坐在沙發上，菜那么咸她不會責怪自己只是一個人默默吃掉，她常用的護膚品都不會擺在屋里，她明明習慣睡覺反鎖門卻因為這是別人家還是把門敞開著，所以她換衣服永遠都在衛生間，自己在做事情的時候她永遠不來打擾，就連喝口水、進書房看本書她都要來找自己征得同意。

就因為我說了一句好像不順路，她大早上趕在自己跑步回來前拎著那么大行李箱一個人回學校。

臨走之前，竟然還清空了所有可能被以為是她創造的垃圾。

泱泱，你活得累不累？

這個屋子，已經一點你的痕跡都沒有了。我卻覺得，心好像一下子就空空蕩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