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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服被撕得粉碎,宛如從前的舊夢。
“都干什么呢?”一個尖銳的嗓音從門外傳來,御膳房管事的李公公從門外大踏步走進來:“欺負人怎么的?”
“哪有,哪有?!蹦翘O趕忙扔下手中的東西,點頭哈腰賠笑道:“這不是庫里丟了東西來這里找找嘛。”
“什么東西?”
“就是那個金蟾樣子的汝窯蓋鐘?!?
李公公一聽來了氣,手中的扇柄咚地一聲敲在他頭上:“那東西明明在三日前就送去了德主子宮里!叫你們報備,你們給打馬虎眼,這下可借著由頭欺負人煞火來了!”
“公公,我們錯了,真的錯了,您別動氣,再給次機會,咱們一定洗心革面!”
“趕緊滾去做活!這個月每人扣一吊錢。”
幾個尋事的人一臉晦氣,只得怏怏離開了。
李公公扶起阿溪,深深蹙著眉頭:“姑娘,我同乾清宮張諳達交好,也大抵知道些你和主子爺的事。咱家活的久了,只覺著天下人利來利往,早不相信這世上有情。可你們……唉!老話說的真對,天若有情天亦老……你和主子爺都是不幸人?!?
他嘆息一聲,拍拍她的后背:“可畢竟都還年輕,往后還是要盡量向前看。咱們這等人,像你,出宮后能尋個好人家已是天大的福分了,死揪著過去只會勞心傷神,斷斷不會有什么好下場?!?
阿溪喉頭似乎梗著硬物,說不出話來,只有點點頭。而后將那喜服的碎布片子抹平展了,小心翼翼地一張一張放入懷中收好。
李公公見狀只得搖頭嘆息,自己剛剛那番話等于白說了。
不過有了李公公的庇護,她的日子總算能夠稍稍安穩些。
宮中的桃花開了再開,三年過去,轉眼間阿溪已有二十五,這是太醫預言的將死之期。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午夜被噩夢驚醒,陰陽交界之時,她總能清清楚楚察覺出生命在自己身體里一點一滴的流逝。
御膳房中熟悉的面孔一個個接連離去,李公公也老了,嘴角的口涎拉成了一條線,每日只能被人攙著到前庭走動走動,想訓人再也有心無力了。而新來的小伙子小姑娘們個個青頭白面,笑靨如花,一圍上來就清脆地“姑姑姑姑”叫個不停,這讓阿溪恍惚想到了從前的自己。
內宮中不斷傳來他的消息。大清門前閱兵的颯爽、北上獵猛虎的驍勇、率軍親征準噶爾的氣魄、與洋人賽數術的機敏……一件件事跡在宮中眾人嘴里廣為傳頌。成了御膳房眾人茶余飯后的談資,也成了眾多宮女芳心繾綣的對象,千萬人爭著進宮只為一睹天顏。
可她明白,她的無咎再也回不來了。
夜中時常寒冷,一床舊被子蓋了又蓋,枯黃的棉絮結成了團,早已失去了保暖的功能。她抱緊手臂蜷縮著取暖,卻不敢再想他。
康熙十七年的秋天悄然而至。
天上仿佛漏了個缺口,陰冷的秋雨綿綿不斷。雨連著下了三天,近了午時光線仍舊晦暗如黃昏。只得在屋內燃了蠟燭,用絨布仔細拭著剛剛洗了五回的定窯胭脂紫湯盅。
這時有太監開門為她送信來。
采辦太監會收些錢為宮人與外頭通信通物,屆時收點跑路費,這種情況屢禁不止,已成了宮中眾人心照不宣的默契。這種事阿溪從沒沾過邊,一來不愿違背宮廷律法,二來宮外也根本沒人會同她傳信。
可那信紙就極妥帖地裝在白玉銅版紙的信封中,信封上寫著“呼延黛溪”四個大字。筆劃雖龍飛鳳舞,但也能看出來些許名家風骨。
阿溪接過信愣了愣,隨即打開自己的抽屜打算給那太監幾個銀角子??赡侨艘姞盍⒖桃化B連聲說給過了,調頭徑自出了屋。
她好奇之極,拿炭撥子將燈火調亮,在封口處擦水待其軟化后用耳挖將信封剔開來,里面是一方折疊的整整齊齊的薛濤箋紙。
信的內容不多,只抄了幾句詩,下方還有一個地址。那詩寫著:寶炬煙銷盡,金爐炭未殘。小窗通日影,叢杏雜煙燃。
心頭咯噔一下,金爐焚香、小窗日影、叢杏雜煙,這分明就是自己原先屋中的景致。這詩……是曹寅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