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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可心中絲絲情結,又豈是三言兩語能說清。往事種種涌上心頭,一時間柔腸寸斷,串串清淚順著鼻梁滑落。
嗚嗚咽咽,在乾清宮孤冷的梁上纏綿許久。
哭了很久,偶地抬頭,卻發現皇帝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跟前,手中是一塊疊成四方的帕子。
“照我看來,該哭的人是曹寅。他就是個睜眼瞎,你真正的美,他沒看見一絲一毫。”他將帕子遞給她,用另一只手撫了撫她毛茸茸的腦袋。可阿溪兀自抽噎不止。
“哭一會就好,久了也傷身體。朕有個好東西,若想要,就趁早止哭。”
阿溪斂了斂情緒,雖渾身仍微微發抖,可終究是不哭了。倒不是因為他這句話,只是她沒料到竟還有這樣安慰人的,他在哄小孩子吶?
見她聽話,他就折回自己桌前,打開抽屜翻了翻,翻出了個手掌大的小木杯,用帕子擦擦后遞給她:“喏,這個送你。”
這就是個最尋常的木頭杯子。尋常的富貴人家都不屑用它,蟲兒從前就有一個差不多的,是阿溪花了三個大子在門口吆喝的賣貨郎攤上買的。這種東西能進內廷嗎?
可畢竟是皇帝的賞賜,她還是雙手接過,做禮為謝。
一接過那杯子立刻發現了不同,這比尋常的木頭輕了許多,撫摸時也是凹凸不平。
定睛一看,原來這木杯上篆了許多細如蚊蠅的小字,那字竟不是刻上去的,字體凸于外壁,宛若生成,整個小杯子一絲裂縫也沒有。是一闕《東宮玉帳山銘》——
玉帳寥廓,昆山抵鵲。總葉成帷,連珠起幕。
玉蕊難移,金花不落。隱士彈琴,仙人看博。
巖留舊鼎,灶聚新荊。煮石初爛,燒丹欲成。
桑田屢變,海水頻盈。長聞鳳曲,永聽簫聲。
詩詞是美,美得她忘了哭泣。
“朕給你摘的詩,喜歡嗎?”
阿溪沒說話,卻使勁點了點頭。可轉念一想,若是為自己選的,那這小杯子便是皇帝早就打算給她的了。
不禁莞爾。皇帝其人實實十分有趣。
“這是匏。”他道:“實際上就是葫蘆,在豐澤園中種了幾十頃。在它結籽時套上事先燒成的模子,它就只能依著模子的形狀長,這叫范匏之術。朕還另有幾個匏制的蓮瓣碗和蒜頭瓶,不過就屬你這個寫字的最難,幾乎報廢了上千個,才得著這一個。在外頭不懂的人眼中,這玩意倒不值幾個錢。”
聽了他這番解釋,阿溪對這個小玩意更加喜歡,抱著不撒手。
正把玩的起勁,卻聽見皇帝叫她的名字。
“難不難過,可好些了?”他問。
阿溪搖搖頭:“不難過了。”
“騙人。”他促狹道:“你還是人么。剛剛還淚流滿面,這會子又說不難過。”
“你這樣一說,好像又有點。我有些可憐那個繡了兩個月的荷包了。”
皇帝樂了:“成,半個時辰后朕可要叫那幫子人進來了。現在快拿冷水敷敷眼,莫要讓他們看笑話。”
曹寅與殷月的婚期定在了五月初一,阿溪在四月的最后一個晚上才收到了請帖。發帖之人或許壓根就沒想請她,這張帖子也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形式而已。
揆方終究還是娶了王府里的郡主。后來皇帝才同她說,這樁婚事原是揆方求其父做成的,且他自己也上了求婚的折子。
誤會他拆人姻緣,難怪皇帝會發火。
果真天下男人一個樣,阿溪在心里替瑛娘覺著不值。她已不敢再去尋她,沒能替她將心愿完成,生怕看見她失魂落魄的眼神。
可自己豈不如是?午夜夢回時,心口總是隱隱作痛,幾番將她疼醒過來。
拿到請帖,阿溪的內心一陣翻騰,隨即就將它丟進碳爐中燒成了灰。
“朕應了曹愛卿之邀,今晚去他的府上參加婚宴。”皇帝將一疊戰況報表扔給蘇拉:“你也得去,替朕擋酒。”
阿溪懵了。
“您不是能喝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不過那也得分時候。在你面前喝喝無妨,可你想讓朕在大庭廣眾之下發酒瘋?”皇帝斜眼看她。
“這……”阿溪想說上回您也沒發酒瘋呀。不過這話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
“什么這個那個。”皇帝道:“在暖閣為你準備了一身衣裳,去換了來,我在乾清門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