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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都里納水丞磨得胎體極薄,蘊著金閃閃的亮片,有如無數(shù)璀璨的繁星。內(nèi)里透光,可以看見一枚枚鮮艷欲滴的櫻桃在杯中或沉或浮,十分剔透可人。
瑛娘之事阿溪正愁沒有機會向皇帝開口,見他在吃櫻桃,這可是個大好的機會,便起身對皇帝道:“萬歲爺,看您吃櫻桃,倒讓奴才想起去年曹大哥的一首詩來。”
“哦?”
阿溪躬了躬身,低聲念道:“上苑新芳供御廚,承恩賜出絳宮珠。風吹杏酪嘗初暖,日映瑛盤看欲無。紅到十分春始去,香余一滴齒皆蘇。柏梁每羨東方朔,七字吟成興倍殊。”
“什么意思?”皇帝皺眉,不過隨即品出了味:“瑛娘是那玻璃盞,可又有誰是‘絳宮珠’?阿溪,你究竟想說什么?”
“皇上素來愛看戲,自然知道紅拂女、梁紅玉這些煙花出身的女子均為巾幗豪杰,為情更是不懼生死——但您可知,其實瑛娘也是這樣的一個女子。她與揆方早已兩情相悅,可前幾日奴才見她時卻見她身上虛弱,幾乎半條命就要丟了,因揆方不得不另娶他人,積郁成疾而致……萬歲爺,您看,絳珠需擱在瑛盤中方能彰其美,物如是,人更如是。所以奴才請求您,不要……”
可話還沒說完,皇帝卻怒了,劈手將那盞櫻桃打翻在地,點點紅珠隨著水丞的破裂一股腦如水銀流瀉般涌了出來,淌在地上,嫣紅如血滴。
“所以你竟當是朕……你只當是朕?”
頓時乾清宮的空氣好像凝固了,一屋人見皇帝發(fā)火,呼呼啦啦全體跪下,垂著腦袋,噤若寒蟬。
皇帝用手指點了點,想罵她些什么,可張了兩次嘴均沒罵出來,索性一甩袖子往外走去,宮中的所有人立刻起身跟上。
走到門口處轉頭一看,見阿溪依舊跪在原處,便道:“這世上有好些事,你永遠都不會明白。”
酉末時分,張萬強道乾清宮傳皇帝口諭,令呼延黛溪起身自行回房。彼時她已跪了三個時辰,膝蓋早跪木了,一起來就是一趔趄,張萬強見狀立即扶住她。
“姑娘,咱家從前還覺著乾清宮中就屬你知事,做事從來四平八穩(wěn),可今兒怎么也往槍口上撞?”張萬強何等人物,闔宮之事在他眼中就如透明的一般。他微微嘆息,神態(tài)之中竟頗有傷感。
“萬歲爺對你的心意,別個人看不出,可咱家還能看不出來嗎——咱家伺候過兩任主子,經(jīng)歷過多少大風大浪,就只勸你一句——你萬萬、萬萬不能辜負了皇上。”
阿溪慢慢穩(wěn)住身形:“諳達,您這話我怎么聽不明白?”
“不明白?若當真不明白,于你也是好的。可……這就苦了咱萬歲爺嘍。”
她非但沒明白,反而越聽越糊涂了。稀里糊涂地點了個頭:“有勞諳達了。”
阿溪幾日后才曉得曾吉里和銘訓離開的消息。那日后降了大暴雪,嗚嗚呼嘯了三日方停,待雪化后路面能行車了,她就坐著車去了客棧。
祁先生的房中干干凈凈,往日生活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概沒了,只在小幾上擺了幾冊宋景濂、歸有光的文集。
見曾吉里已走,她就勸他:“先生,你看眼下春闈就要開了,何不再去試一試?”
“我不成了。現(xiàn)在身上蕭條的緊,再沒性子再去弄那些,只想回揚州去,學學五柳先生,粗茶淡飯,平平穩(wěn)穩(wěn),了此殘生便了。”
阿溪聽后默然,忽然想到某處,從懷中掏出來一只綢繡的荷包來。上面使金縷繡了兩只白兔子,一只低頭吃草,一只抬頭四顧,十分生動可愛。她昨日收拾屋時在箱子底發(fā)現(xiàn)了它,就想著今日要給君良帶來。
君良看著眼熟,伸手接過,端詳片刻后問她:“這個是哪來的?”
“夫人從前給我的。她將一個金鐲子熔成絲線繡在了里面,是赤金的,值一些錢,讓您沒錢時頂急用。”
“金鐲子?可是她出嫁帶的那只?”
“我不記得了。”
“可她只那一只鐲子!”不自覺地,君良抬高了聲音。
“那多半……是的吧。”
君良雙手拿住荷包,直是發(fā)抖,讓阿溪以為他又犯病了。
“先生,不打緊吧。用不用我去請個郎中?”
“不必。”君良將荷包放在桌上,用手細細將它撫平:“阿溪,我過兩天打算出發(fā)回揚州。你能來送送我嗎?”
“這……”短短一段時間,周圍人接二連三的都要走了。
“您不留在北京了嗎?”
“不留了,我一定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