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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寫幾個字。”她起身,他將她讓到黑漆螺鈿書桌前,自己則站在她身后。
阿溪挑了一支不起眼的木管描金夔紋毫筆,蘸飽墨水,因他沒有指定,她躊躇著該寫些什么。
眼角余光瞥見皇帝穿著石青緞織四團金龍紋夾卦,前后正龍各一,腰帷行龍五,襞積前后團龍各九。列十二章,日月、星辰、山龍、華蟲、黼黻在衣,宗彝、藻火、粉米在裳,間以五色云。他端立在她身后,靜待她下筆。
頓時有了主意,提筆懸腕,筆尖輕轉,寫下“黼黻文明”四字。
《淮南子》有云:黼黻之美,在于杼軸;《易》有云:見龍在田,天下文明。這番奉承得不露痕跡,卻不知皇帝是否賞識。
皇帝拿起紙細細端詳了一陣,就問她:“你平常摹的可是董其昌?”
“從前是的。可進宮后就不練了。”
皇帝點點頭,拿起一個黃袱面云龍紋本子遞給她:“你看朕寫的。”
細長圓滑,他用的竟也是董體。
祁先生曾說過,董其昌的字體飄逸婉轉有余,卻過于疏散,行字之間略有生澀。因此這個字體女人練習為最佳,男人練了就未免失之陽剛。可看皇帝的那幅字雖用了董體,卻博采眾家之長,一筆一劃極其凝實,飄而不散,凝而不重。她在心底為他叫了聲好。
“這個就給你,從此以后你便摹朕的字。半年,朕要你字練得跟朕一樣,可能做到?”
他又不想殺自己了?阿溪心下詫異,不知何事讓他做出了這樣的改觀。連忙道:“是!”兩人書法本就是一個路子,半年練成他那樣也并非難事。
“你那先生現下在何處?”見她發蒙,又補了一句:“祁君良。”
阿溪不知他為何突然關心起這個,忙將祁先生住的所在告訴了皇帝。他沉吟片刻,問她:“可愿帶朕去尋他?”
眼下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阿溪的理解范圍,除了點頭稱是,她不知還能再說些什么。
“從明天起,你就日日來乾清宮。”她聽見他說:“俸祿品級相當于六品待詔。”說罷指了指報章圖表:“幫朕處理那些文書。”
“奴才遵命。”
前腳踏出宮門,曹寅就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他讓你干啥啦?”
“曹大哥…你從哪來?”
“聽說皇上叫你過去,我就來了,一直在門口候著。怎么樣?他為難你沒有?”
阿溪搖搖頭:“不曾。皇上只是讓我寫點字,問了我幾個問題。還說讓我往后日日來乾清宮。”
曹寅顯然也有些驚訝:“自從小珍后,你是第一個進乾清宮的女子。對了,據說三天前是他親自進獄里把你找出來的。”
原來自己睡了三天,阿溪想。
“難不成他看上你了?”曹寅嘀咕著,不過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觀點:“不可能。他若當真看上你,為何不趁早留你,非得把你丟進牢里折磨的一口氣差點咽了才心甘?”
他怎會看上自己?阿溪搖搖頭,這是絕不可能的,自己與他,相隔又豈止千山萬水。不過倒也幸而皇帝對她無意,要一輩子待他在身邊,他的脾性如此莫測,心思又何等詭譎,一輩子面對他那張臉,想想就令人膽寒。
宮女若無婚配,二十五歲就能放出宮去,可她根本就不想等到二十五。爹爹的事一了,她立刻就想離開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第二日一大早他就到了乾清宮內,里面的大小太監瞧著她低聲的交頭接耳,只張萬強笑臉相迎:“姑娘,在這乾清宮中,只要你守規矩,皇上就定不會為難你。那日他親自去牢中接你出來后,太醫都說你風寒入骨,已經沒救了,可他硬要為你救治。后來在池子里擱上了驅寒藥,足足浸了你一宿才救活過來。”
頓了頓又道:“萬歲爺心地良善,咱家看著他長大的。只是有時看著他心里不好受,想不開,卻總勸不得……只是望著你以后能多開解開解他。”
阿溪已感覺這次醒來后無論是體力還是心力均大不如前,自己還能活多久仍然是個未知數。想起那晚他在山上的背影,心下略有酸楚。遂對張萬強點頭道:“多謝諳達,我記下了。”
一個時辰后皇帝下了早朝,見到她就問她:“你現在可能走得動?”
“奴才可以。”
“那走吧。”皇帝招手叫了她和張萬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