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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豆領著她往客棧走,越近阿殷便越是心驚,是她先前在核雕鎮(zhèn)住過的客棧,就連上房也是先前她住的那間。穆陽候竟這么早便開始窺視她的一舉一動了?
穆陽候的無處不在,令她心有恐慌。
她覺得自己是他掌心里的一只鳥兒,就跟孫行者那般,被壓制在如來佛的五指山下,掙脫不得,逃不得,卻不知何人才是解救她的唐玄奘。
不過幸好阿殷向來是個容易想得開的人,不然在家中多年早就被憋出病來。她按捺下心中的情緒,整整衣裳,跟上陳豆的腳步穿過廊道。
言深守在上房的外邊,見著阿殷,思緒千回百轉,上一次侯爺親她的場景歷歷在目,總覺得阿殷是個極其不可思議的姑娘。不過倒也曉得自家侯爺上心,沒了先前難為她的心思,微微垂首,說道:“侯爺在里面?!?
說著,推開門,側過身子。
屋里明亮透徹,關著窗子依然能夠見到陽光的剪影,稀稀疏疏地倒映在青石磚上。不是漆黑一片,她也稍微松了口氣。她垂著眼,施了一禮。
背后的房門緩緩關上。
“吱呀”的一聲,無端在她心頭跳了下。
“起來吧,不必多禮?!庇袝摳O窣的聲音響起,“你坐,也不必拘著?!卑⒁舐勓?,道了聲“是”,方緩緩抬眼。核雕鎮(zhèn)里的客棧不差,上房里價格不低,里頭是應有盡有。
一張黃梨木書案前,上面堆了半個手臂高的簿冊,再遠一些還有雜七雜八的東西,阿殷沒有多看,收了眼,在離書案不遠處的圓桌前坐下,心里頭有點突突。
這倒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穆陽候,沒有一開口就咄咄逼人,更沒有冷言冷語,不過卻不知他想做什么。
他不開口,她也不敢先開口,目光在上房里四處打量,瞅完窗欄的紋案瞅圓桌上的茶杯,一樣一樣事物地仔仔細細看過一遍后,一瞧漏壺,也不過是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沈長堂很安靜,除了翻頁時發(fā)出輕微的聲響,其余時刻他也不說話。
阿殷忍不住將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今日穿了黛青彈墨圓領錦袍,外罩一層天香薄紗,略微分散了黛青的濃厚,窄袖微挽,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平添幾分隨性。阿殷瞧著,又稍微往上挪了點,心道上天當真眷顧這位侯爺,不僅僅賜予了滔天權勢,而且還有一副好皮囊,好事盡數(shù)都讓他占了。
目光又緩緩上挪,冷不防的對上他那雙丹鳳眼,心中又突突一跳,慌忙地避開,假裝打量他身后的屏風。
握著簿冊的手一頓,沈長堂微微一哂。
近日事多,永平那邊的事跟雪片兒一樣,綏州這邊的事情也多。人道他是尊貴無比的穆陽候,能只手遮天,令官員聞風喪膽,卻不知身上擔子有多重,圣恩又有多沉。
事情一多,也沒多余的心思顧及她。
可好些日子不見,倒是有些想見她了,問一問兩個核雕到底有幾個意思。本來是打算處理完手中事物才與她算賬,便先逮了人,然而她杵在不遠處,卻叫他有些分心。
眼睛不安分得很,左看右瞧,最后竟還肆無忌憚地看他。說她膽大吧,有時候有膽小得很;說她膽小吧,也不對,孝道盛行,他稍微教唆了下,她都敢把他父親拿捏起來。
簿冊上白紙黑字的,分分明明,她一進來,進度便慢了不少。
他索性放下簿冊。
聲音沉沉。
“過來?!?
阿殷是有經(jīng)驗的人,沈長堂每回的“過來”二字,接下來必定是要索吻了。她有些猶豫,也覺得自己不能總這么順從,明明答應她了,只要她侍疾的,可現(xiàn)在他哪里像是需要侍疾的模樣?
她試探地道:“侯爺可是有哪兒不適?”
阿殷到底年紀還小,在旁人面前裝模作樣還能唬一唬,可穆陽候打六歲起便是皇帝伴讀,在朝廷上摸爬打滾二十余年,稱一聲老油條都不為過,她那點小心思沈長堂看得一清二楚。
“搬張鼓墩來?!?
阿殷照做,鼓墩落在書案的前頭。
沈長堂不滿,道:“離那么遠作甚?本侯爺又不會吃了你。”手掌一抬,直接指了個地方。阿殷一瞧,是書案的右側,離他還有一段距離。妥妥帖帖地辦了,剛坐下來,那道眼神睨了過來:“會磨墨么?”
“……會。”
沈長堂又重新拾起簿冊,如老僧入定般地看了起來。
只是她眼神是沒亂瞟了,乖巧地磨著墨,可簿冊的字卻仍然看不下去。她離他不遠,身上有一股特別的味道,不是熏香,也不是女兒香,沈長堂眼神閃了閃,有點印象了,是核香。
阿殷磨墨的手有點僵。
眼角的余光瞥到沈長堂若有若無的視線,委實叫她不自在。
她忽然停了下來,輕咳一聲,道:“阿殷為侯爺磨墨添香,感謝侯爺提點之恩?!卑肷?,那邊沒傳來回應,她微微抬眼望去,正巧碰上沈長堂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兀自一笑,道:“你這算盤打得倒是響,就這么將我打發(fā)了?”
“侯爺千金之軀,腳踏萬里河山,嘴嘗珍饈百味,坐擁金山銀山,阿殷只是一方坐井之蛙,看不見外頭錦繡河山,獻不出合貴人心意的珍寶。”
她身體如此瘦弱,如此單薄,眼睫輕顫,細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顫動的陰影,仿佛風一吹,她便隨風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