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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天蔽月,風雪夜歸,白雪紛紛落了歸家少年人滿頭滿身,裹挾了一身寒氣,連指尖都凍得冰冷通紅。
鐘彧終于體會到了眼淚風干在臉上是什么感覺,剛到家把阮若靈從背后放下來,他就趕緊用有些凍僵了的手抹了抹臉,生怕留下什么痕跡。
“你……要洗澡嗎?”鐘彧摸索著按亮了客廳的燈,回頭有些猶豫地問道,
阮若靈低垂著頭,微不可聞地輕聲應答:“嗯。”
再次踏入鐘彧的房間,心境卻與之前截然不同,先前淋雨而歸,天氣微寒,但其實內心是暢快的,放下了一切沉重的包袱和顧慮,坦然面對那些曾經將她壓垮的過去。
可是如今寒意卻從心底緩緩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她重新對生活對將來燃起的希冀又再度冷卻。
鐘彧心里萬分擔心阮若靈的狀態,但是又不能跟著她進浴室,她把門合上的一剎那,他就像脫力了一般跌坐在床沿,身心俱疲,一直懸在半空的心卻只落下了一半。
他盯著墻上的掛鐘發呆,四周寂靜地只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聲和秒針走動的聲音,以及浴室隱約傳來的水聲。
滿身的雪早已融化,輕薄的衣衫微濕,他呆坐了片刻才后知后覺地覺得房間里有些陰冷,于是打開了空調,將溫度調得有些偏高。
分針走過半圈,窗外大雪紛飛,夜已漸深,卻還不見阮若靈出來,鐘彧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浴室門,有些按捺不住想去敲門問問她有沒有事。
結果剛走到門口,抬起手來剛敲響第一聲,門就應聲而開。
阮若靈穿著上次穿過的那件衛衣,漉濕的長發垂落肩頭,略顯寬大的衣領露出了細長的脖頸,上頭有一道突兀的紅痕,醒目得刺眼。
她眼眶有些紅腫,神情卻平靜無波,淡然自若,看見鐘彧站在門口也沒有太過驚訝。
鐘彧有些擔心地低頭望著她,想開口詢問,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任何的安慰和言語此刻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只是輕聲說道:“去吹下頭發吧。”
阮若靈點點頭,繞過他走向床邊,拿起床頭柜上的吹風機,調到最大檔,風筒的巨響瞬間充斥了安靜的臥室。
鐘彧沉默著看了她一會兒,她的頭發還在滴水,落在地板上水漬很快被空調的熱風吹干,留下了深淺不一的痕跡。
確定了她此刻情緒還算穩定,他才略微安下心來,翻找出一身衣服,重新進了浴室,想簡單地洗個澡沖掉一身濕冷。
阮若靈剛才洗了很久,浴室里仍舊水霧繚繞,鐘彧倏地想起了那個下雨天,但是他此刻卻絲毫沒有了那些紛亂雜念。
捧著一顆心赤條條地來,為她喜,為她憂,為她怒。
從一開始的好奇和保護欲,到后來真正走進了她的內心,她的孤獨,她的隱忍,她的勇敢,他都一一見證著。
他不久之前第一次認真地許下了一個質樸而平淡的生日愿望,如今卻沒有兌現諾言。
他深感自責,卻又無能為力,面對殘酷的現實,力量尚且弱小的少年猶如蚍蜉撼樹,螳臂當車。
從浴室里出來的時候,阮若靈已經吹干了頭發,正坐在床沿發呆,一如剛才的他。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家留宿,這場驚變帶來的恐慌和后怕讓他來不及思考許多,但是現在兩人平復了心情,面對面地獨處一室,他才有些局促不安起來。
他打開柜子翻找出了一條許久不用的毛毯,南方陰冷潮濕,毯子沾染了些許霉味,他有些猶豫地開口道:“我去客廳睡吧。”
阮若靈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回話,他幾乎以為她是默認,抱著毛毯轉身朝門口走去,手剛搭上門把手,她卻突然開口喚了他一聲。
“阿彧。”
仿佛輕聲低喃,他差點以為是出現了幻聽,他轉過頭去與她眼神相觸的那一剎那,整顆心都支離破碎。
她一直以來的表面鎮定和強大堅韌如同假面,一旦出現了裂痕,很快就會分崩瓦解,露出那些隱秘的不為人知的脆弱。
無需多言,鐘彧隨手把毛毯放在電腦椅上,走到她身邊安靜地坐下。
他之前讓顧寧秋剪過的短發只長長了些許,被毛巾擦得半干,空調將室內吹得極熱,很快就能把頭發吹干,而且他也不想破壞這份靜謐,也就沒想去拿吹風機。
阮若靈卻忽然側過臉來輕聲詢問:“要吹頭發嗎?”
鐘彧剛想搖頭,卻見阮若靈已經打開了吹風筒,噪聲在耳邊響起,一股熱風裹挾著她身上的沐浴乳和洗發水香味,縈繞在他的鼻尖。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即使坐下也比阮若靈要高出一些,以這樣的姿勢其實很難幫他吹頭發,他便略微彎腰,躬身向前,又離她近了幾分。
他看著她脖子上的紅痕,心里又是一陣酸澀,甚至心生悔意,覺得剛才揍許安的那幾下還是沒有用足了力氣。
阮若靈的手掌輕柔,撫過他的額發,少年俊朗的眉眼近在眼前,他不安憂慮也盡收眼底。
一頭清爽短發很快就被吹干,阮若靈關了吹風機想收回手,卻被鐘彧輕輕抓住了手腕,他的手骨節分明,她的手腕纖細瘦弱,在熒熒燈光映襯之下,竟生出別樣美感。
鐘彧凝望著她入畫一般的眉目,眼神閃爍,有些許踟躕不決,終于還是忍不住傾身輕輕環抱住了她。
少年人心頭柔軟,詞匯艱澀,很多時候便身體力行,擁抱似乎已經成了二人心照不宣的互相慰藉的最好方式。
一個擁抱繾綣卻短暫,鐘彧很快就放開了她,阮若靈卻輕輕捏住他右手,手背上的劃痕并不深,已經不再流血,但她還是問道:“有創可貼嗎?”
鐘彧搖了搖頭:“沒事。”
只是一個這么小的傷口,她就能注意到,他的心頓時像豁開了一個口子,潺潺暖流涌入。
他輕聲問道:“要睡嗎?”
阮若靈搖了搖頭,雙手搭在床沿,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