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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輕拍袖襕，眼底經(jīng)年累月的漠然微微浮現(xiàn)，再抬眸望著念頤時那些情緒卻都悄然無蹤。

“梅表妹早過了婚配的年紀(jì)，如今正值國喪，三年期滿量她也找不著相配的好人家。”須清和眉頭略蹙，一副頭疼思索的模樣，“朕想過了，即便是念在母后的面子上也不能置之不理。”

他笑起來，“麒山王不是想去封地么，正妃體弱多病不是個法子，他身邊缺個悉心照料的人。”

“啊？”

“不若就和梅表妹湊一起過日子罷。”

念頤訥訥地看著須清和，“叫梅初吟做側(cè)妃么？側(cè)室……這恐怕不妥，你隨口一句的事，梅家卻不見得同意，還有你母后那邊也未必點頭的。”她越想越覺得須清和是故意的，她昨晚只是暗示他給他心心念念著他的好表妹賜婚許個人家，他竟然把腦筋動到了麒山王頭上。

麒山王妃如今還好好兒活著呢，病了好些年了，也沒怎么著，何況人又不錯，念頤也不希望她香消玉殞，好讓下面的側(cè)妃變成正妃。梅初吟一嫁過去就是個側(cè)妃，側(cè)妃說的好聽，不過一個妾罷了，這是打梅家的臉嘛不是。

要梅初吟做妾，等進(jìn)了麒山王府還要看正妃臉色，鄭氏病體不假，人卻不好糊弄，屆時梅初吟那點小伎倆怕是玩不過人家，她要倒大霉了。

本來這么著倒也好，可須清和這一肚子的壞水到了別人那里看來怕就全是她挑唆他的了。她雖然和梅初吟不對付，但的確沒那個意思啊。

思及此，念頤清了清嗓子忙道：“蘭卿，你不要胡來，就不能許個中等人家嗎？”

他饒有興致地看向她，念頤抿了抿嘴，慢吞吞道：“不要弄的這樣，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你母后愈發(fā)惱了，回頭大家面上都不很光彩……嗯，我就是覺得你有沒有更好的方式呢？”

“你猜。”

須清和臉上帶笑站了起來，他低下腰揉揉她的頭發(fā)，念頤頭發(fā)本來就睡得亂糟糟的這下更亂了，聽見他道：“現(xiàn)下還早，你再睡一會子。”

她點點腦袋，看著他走出去，無奈地撇了撇嘴。

他怎么以為她還能睡得著，昨日分明回宮了卻不第一時間去拜見太后，目下擺明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口中嘀咕著“松懈不得松懈不得”，念頤爬下床，腳丫子光溜溜踩在氆氌毯上，海蘭掀開簾蔓進(jìn)來，心知她是睡不著的，便叫了宮人進(jìn)來伺候早起。

換了身份，雖然說是大家伙兒心知肚明，可是皇上說她是誰她就得是誰，叫錯半個字都是死，面上更不能現(xiàn)出半分異樣。

突然變成一個原先不存在的人，念頤不大自在，她都準(zhǔn)備好接受宮人們異樣的目光了，卻沒想到所有人的反應(yīng)都平常得出奇，就連昨兒晚上沒見著她的都毫無異狀。

她索性也不想這么許多了，如此看來最沒有進(jìn)入角色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等穿戴打扮好了，念頤用了點早膳就坐在窗前等天再亮一些，至少等到太后差不多起床的時候，否則早去了也是白等。

卯時剛過，冬日熹微的晨光照在一片茫茫的白雪上，瓦片盡染，屋檐下的冰棱子似錐，閃著琉璃般五彩的暈澤。

看著是差不多了，念頤舒了口氣跨出門檻。聽見叫聲，以為海蘭追出來撐傘了，不想?yún)s是喜珠。

看喜珠還是那個樣子，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不過在宮里行走，她還是傾向于同海蘭一道，海蘭穩(wěn)重踏實些，叫人覺得安心。但喜珠一副有話要講的模樣，念頤也就沒阻攔。

喜珠撐起描摹著梅花的傘面，雪點子打在傘上幾乎聽不見動靜，無聲無息。

她一手縮進(jìn)袖子里，嘴里哈出白白的霧氣，開口道：“姑娘，你不在的這段日子我和采菊都擔(dān)心壞了，沒成想這回倒是因禍得福，得虧了夫人九泉下有知護(hù)著姑娘，方能逢兇化吉否極泰來！”

“這么說也不錯，娘親在地底下必然是念著我的。”

念頤把暖兜里的手拿出來，挑起喜珠散在側(cè)頰上的碎發(fā)勾到她耳后，想了想，道：“眼下確實是頂了新的身份，我的存在也變得合理。怕只怕太后娘娘不依不饒，她不歡喜我，仍要將蘭卿和他表妹硬湊在一處。”

須清和的想法她沒有說，畢竟還不曾付諸實施，麒山王對梅初吟做自己側(cè)妃什么態(tài)度也是未知。

喜珠抖擻了精神，一頭踢踏著積雪一頭道：“姑娘不要泄氣，說句大不敬的，即便太后娘娘不喜歡姑娘又如何，你又不是和她成親過日子，認(rèn)真論起來，還是抓住皇上的心最要緊，等姑娘掌了鳳印，做了皇后，這后宮里就是姑娘說的話作數(shù)！”

念頤看了喜珠一眼，覺得她這些話說的太過急躁了。俗語講“金簪子掉在井里頭，有你的只是你的”，可見很多事情強(qiáng)求不得，更別說做皇后這般的事。

不過念頤自己也心知肚明，她之所以在立后一事上心態(tài)平和到這份兒上，主要還是因為須清和。

他一再暗示加明示她要相信他，她間或有不安的時候，但更多的仍是對他的信任，只要想到他她就是安心的。誰不希望和自己喜歡的人做夫妻，做妾是一點意思也沒有的，哪怕許她貴妃之位也是不同。

喜珠沒得到反應(yīng)有些失望，她是覺得姑娘就算打小兒被老爺和親哥哥冷落，人本身卻是不曾吃過苦頭的。

沒吃過苦的人不曉得爭搶，以為一伸手，輕易就能得到所有。

后宮卻是什么地方？得虧了現(xiàn)下?lián)Q的身份是鄭家的小姐，上有太皇太后下有麒山王府和鄭家，她是兩方勢力的中和，看在這一層上想來太皇太后也不會袖手旁觀。

是自己太操心了吧，姑娘是個有主意的，不然也不能把皇上吃得死死的……喜珠想著，看了念頤一眼，她卻回過臉來對她笑，竟不知是怎的突然想到的，突兀地問道：“有家中的消息么？哥哥們都還好罷，老太太身體康健么？”

這問的顯見的是襄郡侯府，喜珠搓了搓手，反應(yīng)了一下方道：“侯府的事傳不進(jìn)宮里來，姑娘想家了？……仔細(xì)腳下，”攙扶了一把，見念頤表情有些惘然，喜珠就道：“也不是一丁點消息也沒有，六姑娘的親事因國喪拖延下來了，嘉嫻公主和洲六爺?shù)氖乱彩氰F板上釘釘子，沒跑了——”

“喔…六哥哥同公主倒是極為登對。”念頤感懷地翹了翹嘴角，想起那個家，停了停，目視前方又問：“五哥哥呢，沒有消息么，家中還沒有安排親事么？”這便要落在六哥哥后頭了。

喜珠知曉姑娘對衡五爺?shù)母星椋@么說起來，也是許久未見了。

她遺憾地?fù)u搖頭表示不知，復(fù)道：“侯府里同外界是一樣的，只道姑娘是去了禁園，姑娘現(xiàn)在身份不同了，過去的事還是不要多提及了罷……”

念頤呼了口氣，她其實已經(jīng)很久想不起家里的人和事，收拾了心情，便先去拜見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鄭氏年老了，沒有念頤想象中應(yīng)有的精明練達(dá)或是咄咄逼人，至少她表現(xiàn)在她面前的是相對慈祥的狀態(tài)，仿佛一個再平凡不過的老人家。

人上了年紀(jì)起的早，念經(jīng)拜佛度日，太皇太后也不例外，她應(yīng)當(dāng)是決意遠(yuǎn)離紛爭了，當(dāng)著闔宮人的面拉著念頤的手說了好一會子話，不親近不疏離，一切都將將好。

等太皇太后開始禮佛了，念頤才告辭轉(zhuǎn)出來。

挨著是拜見太后，不知是不是受了太皇太后的感染，鄭氏那種平靜安寧的感覺讓她心里很舒服，心態(tài)也不知不覺好上許多。

有道是冤家路窄，念頤不清楚她和梅初吟是不是冤家，但宮里的路好像真的變窄了。

老實說，她最不想碰見的人就是梅初吟，連話也不高興和她說。上一回劃花她的臉，這是結(jié)下大仇了，不是換個身份就真不是她的，況且梅初吟屢屢口出不遜，念頤很怕自己氣性上來了再和她扭打起來。

很沒有形象的。

她們在太后宮殿大門前看到了彼此，梅初吟的臉色顯得極為憋屈，在過去念頤的印象里這位自詡名門的高貴嫡女不會露出這般的表情。

既然碰了面，沒有不打招呼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