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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門外呵著腰的方化一聽吩咐立時猛一跺腳直起腰應一句“是”,踹了后方內監一屁股,“聽見沒?快快快,端水來——!”
這地方偏,找到此處已經不容易,因而先前并不曾預備下吃食醫藥等應急之物,里邊一聲命下,大把的小太監火燒屁股似的跑去找水。方化抓著拂塵在空氣里掃了掃,嫌棄這兒不干凈,眼一抬,冷不防的皇上不知怎么出來了,且面罩煞氣,走路帶風從身邊經過,懷里的人兒可不就是太子妃么!
嘖…只是這太子妃狀態極為不佳,她頭臉靠在皇上胸口,僅僅是一掠而過都能叫人瞧出她的蒼白虛弱來,看著仿似也活不長了。
方化不同于方元,雖然說方元心里未必沒有不希望念頤就此死的想頭,卻不會如方化這般表現在面孔上。好在方化是個人精,從前在先皇跟前當差的,還不至于給人看出他那點心思。
他忙不迭跟上皇上,眼前飄展著顧氏流云似的裙擺,忍不住感嘆,心說現下圣上初初御極,皇位還未曾坐穩,委實不宜作下落人話柄的事。
想麒山王是有太皇太后撐腰的,哪怕現如今太子被收禁了只怕也禁不了他覬覦皇位的野心,加之朝中一些暗搓搓反對的聲音,就現在,顧念頤一個廢太子妃的身份,何德何能侍奉皇帝?
這般一個活生生的拖累,不如就此去了,還能叫人省下萬般綢繆,念著她的好。
方化跟得氣喘吁吁,也就是他知道皇上抱的是誰,別的追在后面的都只覷見那是個姑娘家,云頭履上鑲東珠,裙擺飄飄,穿著華貴不是凡品,顯見的不是一般宮女,只是不敢細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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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欽殿中,地罩前的鎏金香爐香霧繚繞,渺渺的煙氣忽的一散,原來是有人匆匆從旁經過。
須清和把念頤放在自己寢宮的床榻上,轉身出去,不久親自端著一碗蜂蜜水進來。
床上的人不知是餓暈過去抑或睡得深沉,總之一動不動的,上唇發干,嘴角緊抿,須清和喚了幾聲她都沒有醒轉的跡象,他又給她切脈,良久才拿起小勺兒捏開她的嘴往里灌蜂蜜水。
這一切做完,他看著她的睡顏在床前站了一會兒,居然有淡淡的滿足。然而畢竟外面還有諸多事急需處理,他神色微斂,負手步了出去。
念頤醒過來的時候須清和并不在身邊,她一時也沒有想這么多,直到感受到身體下面是軟綿綿的床榻才一機靈,整個人都徹底清醒過來。
明黃的龍紋床帳晃得人眼睛疼,念頤不可思議地張圓了嘴巴,伸手用力捏自己的臉,不捏還好,一捏她就發現自己身上穿的不是原先的衣服了。天知道這一身潔白無暇的中衣緣何而來,又是誰幫她換的?
她撐著引枕坐起身,肚子里咕咕叫了兩聲,撥開床幔,見垂地的湘簾后有隱約的人影,心下稍稍安定,出聲道:“是誰在那里?”
湘簾后傳來驚喜的聲音,須臾喜珠、海蘭、采菊紛紛進來,海蘭淚眼婆娑,采菊也哽咽得受不住,喜珠倒是爽快些,只是亦是忍不住眼眶通紅,“姑娘可算是醒過來了,皇上什么也不說,只叫我們在這里伺候著在這里等,我們心里沒底,怕得都不敢闔眼!”
“這下可好了,醒了就好,別的都不是事了。”海蘭接口,她這些日子一直在暗惱自己不曾跟著念頤見沈氏,后來太子妃不見了,她們都無頭蒼蠅似的,哪怕是這時候回想起來仍是心有余悸。采菊也激動,她和海蘭想的差不了多少,她們姑娘的身份問題和去留都不打緊,隨意皇上安排,只要人沒事,這就是頂好的了。
念頤一頭霧水,好容易才感受到自己劫后余生的喜悅,可是聽她們一口一個皇上,一口一個姑娘,還有她自己睡得龍榻,身上雞皮疙瘩都要冒出來。
未及細問,殿外猛地有人吊高嗓子,喊道:“皇上駕到——”
海蘭幾個對視一眼,不等念頤反應便都卻步退了出去。念頤“噯”了好幾聲也留不住她們,她沒吃什么東西,有氣無力地扒拉開錦被,腿還沒從龍床上跨出去,就被仿若從天而降的須清和重塞回被中。
“你身體尚不曾好全便要下床走動么,”他嗓音微啞,卻又恰恰是她記憶里從未有過的致命溫柔,好像有水化出來一般,“坐好,不要叫我擔心。”
念頤木偶人似的被他擺弄,木訥訥地把須清和望著。他竟然對她這么溫柔體貼,簡直不是他了,還有…還有他的衣飾,他的言行……
“是不是餓了。”須清和從案上端起一碗香菇白米粥,他舀起半勺放在唇邊呼呼,輕抿一口確定溫度適宜了便遞到她唇邊,伴隨著不緊不慢的周到聲線響起,“你太久未曾進食不宜大魚大肉,等過兩天,念頤想吃什么,我們就吃什么。”
“我——”
“啊,張口。”
“你……”
她有點條件反射,等小勺滑進嘴里時才意識到自己話都沒說,可是也是真的餓了,幾乎是他勺子才一遞過來,她就一口吞下。
他叫她別急,微涼的指腹輕輕拭去她嘴角的米粒,她卻入定似的一眼不錯只是看著他。
須清和放下碗,在念頤還思維遲鈍的當口攬住了她,寬廣的袖襕將她包裹。過了許久,他吁出一口氣,額頭抵在她肩上。
☆、第68章
帳中縈繞著淺淺的龍涎香,念頤吸了吸鼻子,聞到須清和身上龍涎香附著幾許松柏的清新氣味。
熟悉的味道讓人內心安穩,她身體略略松弛,卻在感受到他的重量時不自在地縮了縮肩膀。
對于突然發生的這一切,還沒有人向她解釋過。
不過念頤有自己的想法,顯而易見,就在她被皇后關起來的這幾日里,須清和化險為夷登基了,而她居然也因此而大難不死……
佛說,花非花,霧非霧,夢境也不一定不是現實。換言之,現實可能僅僅是在一場幻夢里。念頤抬手落在須清和堅實的背脊上,手指蜷著,微微瞇眸,等不多會兒再次睜眼打量這周遭時她思緒轉得遲緩,忽而就想到了太子。
她不算是特別會矯情的那類嬌氣名門貴女,到了這個地步自然知曉成王敗寇的道理,不會做多余的事,譬如大咧咧地為太子求情。她確實是太子妃,且因為須清和的喜歡,此番不至于落得同太子和皇后一樣的下場,不過沒有能力“拯救”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也是事實。
該慶幸嗎?
念頤忽然外分茫然,今后自己該如何是好?離開皇宮,抑或盲從須清和的安排?只是,她的身份沒有人不知道的,到那時候眾口鑠金,一國之君公然同自己的嫂嫂有首尾么,這算什么事,須清和要怎樣做才堵的住悠悠眾口。
恐怕不會有法子。
她無力地往他身上倚了倚,知道自己身份實在尷尬,哪怕自知仍是清清白白的身子,也恐怕別人添油加醋隨性發散。
人生在世,名聲十足重要,自古以來便是叔嫂有別男女有別,潘。金。蓮瞧上了小叔子武松不是也沒結果么,逮著了機會就叔叔長叔叔短的,“叔叔來,奴為叔叔燙了酒……”
端的是千嬌百媚眉眼亂拋,可惜她這小叔子不吃這套,人家壓根兒不搭理她。隨后潘金蓮和西門大官人牽扯到一起去,憑借一根撐窗的棒子定下乾坤,后其謀害親夫,一條命最終交待在小叔子手上。
血濺當場,也是另外一種緣分。
念頤打了個寒噤,果不其然,叔嫂不會有好結果。
她往細處琢磨,須清和現下是皇帝了,他要是與她扯上干系,必然要受拖累的,更何況是在這才登基的時候,地位未曾穩固,四面楚歌,有那么多的事等著他去處理平息。
“我覺得…我快變成你的包袱了……”不覺把心里話說了出來,恰巧是他能聽的到的聲音。
須清和眉峰微抬,她猜想他會開口的,沒成想他保持了緘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