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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王妃?”
“是,她是我的妻子。”須清和慢吞吞地道。
念頤一時沒反應過來,細細的眉尖半蹙起,生氣的前兆顯露了一半,但她觀須清和神色有異,忽然就明白過來,面上一熱更是毛躁躁地把他一把推回了輪椅上,“你就繼續這般拿話堵我好了,總有一日看我還搭不搭理你。”
她就是個炸毛的刺猬,怎么逗都有趣的很,須清和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道:“我叫方元送你回去,想來過不幾日宮里也要放你們家去了。”
他話中寓意頗深,念頤陡然偃旗息鼓,蔫蔫問道:“皇后娘娘的意思你聽說了么,不是我不識好歹,實在是太子殿下心中并沒有我,我假若某一日當真許了他,這一輩子就沒有指望了。”
她回憶起太子對先太子妃的癡迷狂熱,輕輕松松就腦補出一出畫面來,拽了拽他袖襕苦著臉道:“噯,太子他會不會叫我抱著先太子妃的牌位睡覺啊,還叫我每日只側坐著來滿。足他,會不會呀?”
浮云從他們頭頂上空掠過,光暗交錯,須清和的臉色也五顏六色起來。
他撫了撫額,揚聲喚方元過來,一面道:“誰叫你想這些烏七八糟的畫面,還是同他成親之后的。”眸中掠過一線幽謐陰涼的光,想到太子的壽元,他不禁道:“還想成親么,先看看還有幾年壽數再論罷。”
她不是很能理解他在說什么,轉眼方元和海蘭就到了眼前,這就不好再問了,揚唇笑了笑和須清和說再見,也就這么走了。
晚上海蘭幫她掖被角,不無疑問地道:“承淮王殿下看來對姑娘心誠,你呢,也是中意他的么?”
錦帳抖了抖,卻是念頤翻身坐起來。
她看著海蘭的眼神很是幽亮,抱著膝蓋認真地道:“怎么樣才能算謂之‘中意’?我現在和他在一起就會覺得很開心,他說話很有趣,他保護我,我這樣便是喜歡他么?”
其實喜歡不喜歡的,海蘭也沒有經驗,她從小就長在襄郡侯府,照顧念頤就是她最大的事,將來的婚嫁也不曾放在心上。忽然聽她這么問自己,海蘭就爬上床和念頤一個被窩坐在一道,指尖撫摩著錦緞被面,“那姑娘想象一下嫁給別個男子,就比方說是太子殿下吧!每日見到他,同塌抵足而眠,會不會覺得抵觸?”
……這已經不是抵觸就能形容的吧。
念頤揮了揮手驅散眼前的景象,她覺得太子根本不會愿意和她同吃同睡,太子興許會抱著太子妃的牌位吧!說不得還要強迫她一起,那場面真是詭異到不能夠直視,還有須清和說他壽數的事,難道太子有什么病癥么?
一股風沿著窗格縫隙潛進來,撥動殿中簾蔓,床前高幾上燭臺火光哆嗦幾回,忽而熄滅了。
滿室黑暗,念頤拉著海蘭一齊躺下,她應該還在等她的回復,念頤想了想,聲音悶悶的從錦被里傳出來,“家中看戲時,看的多是落魄書生與千金小姐的故事,雖然老太太總說這都是那些個窮書生做的美夢,才杜撰出那些來,可我覺得……”
她嗡嗡的聲音低矮下去,海蘭撥了撥她后背,“覺得什么?”
“哦,也沒什么,”念頤睜眼望著黑洞洞的帳頂,頂子中間還垂掛著梔子花結得飽脹的花苞,她伸手點了點,嗅了嗅指尖的殘香道:“那些一塵不變的戲碼固然叫人膩歪,卻也是實打實歌頌了戀人間心有靈犀,拼盡一切也要在一起的心情。海蘭,如果我來日的夫君也是自己由衷歡喜的就好了,我肯定一輩子對他好。”
這么說就很悲觀了,海蘭在她纖瘦的背上撫了撫,“睡吧,船到橋頭自然直,姑娘畢竟是老爺的親閨女,老話說打斷骨頭連著筋,老爺心里定能也是疼惜你的,只是,興許表露的不甚明顯。便是老爺這頭靠不住,不還有老太太么,老太太在一日,就必定不準二老爺隨意指個阿貓阿狗就把姑娘嫁出去,你且安心。”
念頤沒有回應,海蘭探身看看,聽見她咻咻的鼻息,便放輕動作拉了拉被子,也睡下了。
一連著幾日宮中都風平浪靜,念頤也閑得發慌,天天撐著下巴坐在窗臺前看風景,想起須清和說近期宮里要發話讓她家去的,他是在騙她么?
她哀哀地嘆氣,現在每天同蹲號子沒什么差別,可能只是她的監獄略華麗些。
海蘭突然喜滋滋打簾從外面進來,這時節近夏,她鼻頭布著細密的汗珠,念頤抽出錦帕給她掖了掖,把帕子放進她手里道:“看你喜氣盈腮,有什么好事么,宮里放話叫我家去了?”
海蘭點頭說是,覺得姑娘有些料事如神,吃一口涼茶復道:“還有一宗,回家的時間就定在今日午后,我才從六姑娘底下人那里聽見說是五爺親自過來接,姑娘也是許久不曾見到哥哥了,高興么?”
出乎意料,念頤似乎沒有她想象中那么雀躍,她開心的應該只是回家這一件事,“他又不是為我而來,不還有兩個妹妹么,一個是堂妹一個是他同父異母的親妹妹,我連站腳的地方都沒有了,才不稀罕他。”
念頤自打上回在望星樓差點小命嗚呼之后,就把很多事情都看得淡了。那時命垂一線,幾乎認命放棄希望了,出現的人不是哥哥也不是爹爹,只是須清和。
人要知道好歹,對她好的人不多,她自當加倍珍惜,如今只想把值得惦記的人放在心尖上。
至于哥哥爹爹,她思及過去種種只覺得自己做得夠多的了,再死纏爛打也是惘然,他們只是不喜歡她而已,誰都沒有錯。
這么簡單的事實,她卻花了十三年才弄懂。
海蘭看她的目光有些不同,將念頤這樣的轉變理解為成長,她能看開自然是好的,海蘭不多說什么,進去里間整理衣物。
殿中簾蔓薄如蟬翼,念頤靠在門扉看海蘭忙碌的身影,她卻不曉得她現下多出了另一樁心事。
***
午后天闊云高,襄郡侯府的馬車成列停在朝陽門外的大道上,護城河里水光濤濤,映照得顧之衡面上一片瀲滟的水色。
他面上不著絲毫表情,但看見念頤落在念兮和念芝后面慢慢悠悠才走出來,她視線不往他這里傾斜半分,左顧右盼,倒仿佛在尋找什么人。
顧之衡還以為念頤會是第一個沖過來的,沒想到過來的卻是念芝,她臉上神情很是委屈,一看見他便忙不迭地道:“終于是可以回家了,哥哥不知道我在宮里有多悶得慌,規矩又大,雖然見識了很多往常看不到的,但是到底也不如在家中自在。”
念芝拿眼角脧了脧正走過來的顧念兮,猝的作怪地道:“呀!咱們家興許還有一樁好事呢,家里人都還不曉得吧?”
她眉飛色舞,“念頤要飛上枝頭做鳳凰啦,那夜在望星樓上,瞧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要念頤做太子妃了呢,她可真是娘胎里帶出來的好福氣,不像我和六姐姐…我也就罷了,只是六姐姐……”
顧念兮腳下停了停,知道這是顧念芝故技重施又來挑撥,她有足夠的控制力裝得若無其事,淡然走過去,毫無異狀,唯有心頭的憋悶委屈真真切切到無處排遣。
那一日進宮,誰不知道目的是什么,到頭來卻像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雖則大太太并不很在乎,但念兮卻不是那么想,一朝有過成為太子妃的念頭,這想法便生了根,一路枝繁葉茂郁郁蔥蔥,要她接受念頤把自己取而代之,實在猶如被照著臉扇了一耳光,屈辱是相同的。
她挑開車簾,慢慢望向立在馬車前卻回身向宮苑內張望的十二妹妹,只是情不自禁想著,若是能抓著她什么把柄便好了……
☆、第33章 情竇易生
晨光熹微,院里幾個小丫頭聚在一處洗頭,水聲嘩嘩的,伴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和歡笑,打打鬧鬧沒個消停的時候。
念頤舉著筆桿子坐在軒窗前,她在宣紙上劃下第八條杠杠,每一條杠橫就代表著她有幾日不曾見到須清和了。現在他在她眼中不是什么殿下,只是一個她顧念頤惦念的人,老實說,她以前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感受,想到某一個特定的人就覺得心里暖洋洋的,也許正如海蘭所說吧,這是情竇初開了。
情竇……
念頤執著狼毫在硯臺里沾了沾,然后在紙上畫了一棵樹,樹上結滿了累累的花,花下有一位坐在輪椅上的年輕男子。
臉部遲遲沒有落筆,畫到這里她頓下來,斜倚著身體就著小碗喝了一口燕窩粥,忽而左手捂著嘴噗哧哧笑起來。
她往樹下的男人臉上添了兩撇小胡子,又畫上個哭臉,筆鋒毛毛糙糙,海蘭在側邊邊做針線邊不時瞧上一眼,不曉得她們姑娘樂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