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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話就不適宜宣諸于口了,她想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海蘭卻不大明白她們打啞謎似的在說什么,低頭問正專心喝姜茶的姑娘道:“她們在說誰,哪個承淮王?姑娘不是才出去了,可曾碰巧遇上?”
念頤喝得胃里暖暖的,面上亦是一片懵然,“沒有啊,我不曾見過什么承淮王。”說完又低頭喝茶了,對她們的話題并不感興趣。
采菊和喜珠聽罷一臉可惜,采菊道:“別人都說殿下今日來了,可見是真的來了,至于現(xiàn)下是否離開卻不得而知。”她把針在頭皮上搔了搔,低頭繼續(xù)繡一只黃色的蝴蝶,余光里瞟了眼海蘭,尋思了下繼續(xù)道:“海蘭姐姐連承淮王都不知,真是一心都撲在咱們姑娘身上了。”
今上攏共十個兒子,不過這年頭孩子平安誕世已是不易,后面在養(yǎng)大的途中或病死,或死于宮闈傾軋之中并不罕見。
因此上,而今稀稀拉拉,唯余下正宮皇后所出嫡子,早年間就被冊封為太子了,再有便是孝珍貴妃所出的九王爺承淮王,以及由太后娘娘親自撫養(yǎng)大的八王爺,麒山王。另有幾個不是母族低微便是宮婢所出,上不得臺面也就不提了。
按說念頤不曉得承淮王的事跡也不奇怪,那一年姑娘年紀還小,可海蘭也不知道采菊和喜珠就很郁悶了。
五年之前韃靼人突襲大懿朝邊防,一時之間硝煙四起,致使北境接連失守數(shù)座城池,這韃靼人乃是北方游牧民族,幾百年來便兇悍異常,馬上生馬上長,幾乎攻無不克。
那年承淮王臨危受命,領兵二十萬迎敵,出乎所有人意外,一年后這位年輕的王爺非但將韃靼人驅逐出境,甚至使得他們簽下十年內(nèi)互不相犯的和平條約,至此韃靼人更是年年進貢歲歲朝奉,這在當時的情況里幾乎是不敢想象的神來一筆,承淮王也因此在民間百姓中聲望極高。
各朝都是如此,若是皇位繼承者既定,之后再涌現(xiàn)出的皇子無論有無奪嫡之心也定是要受到各種猜忌和懷疑,這狀況在承淮王身上尤甚。
九王爺母族乃大懿幾百年的名門望族,孝珍貴妃因貌美出眾,也是自打進宮后便成為皇帝的心頭好,恩寵從未斷過。往上數(shù),歷朝歷代都不乏廢太子另取賢德者繼位的例子,本朝太子資質(zhì)平庸,只因占了嫡長……
他日若是即位,在朝政上怕也只能維持個不功不過,皇后自然不能等待承淮王坐大,這之后也不知發(fā)生了何事,驍勇善戰(zhàn)如神邸一般的承淮王,竟是突然之間纏綿病榻,又是數(shù)月過去,當他再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時已經(jīng)是坐在輪椅之上,望之孱弱柔和,輕帶緩袍,全不見半點昔日颯颯英偉的風姿——
采菊把自己所聽聞的民間傳言竹筒倒豆子一般抖露出來,喜珠連連稱是之外,更是暗嘆自己沒有那個運道見上一面這昔日的大英雄。
她們幾個又說起話來,話題不知不覺就偏向了今春布匹發(fā)下來后裁剪些什么式樣的衣裳,現(xiàn)今各府間流行什么樣的花色等等。
念頤卻若有所思地把碗拿在手里,輕輕攪拌著,茶褐色的湯水里仿佛映出一張溫然帶笑的人面。
坐在輪椅上,輪椅…承淮王……
她倏爾間福至心靈,不禁訥訥張開了嘴巴,心說總不會今日在外院碰著的那位仙風道骨的公子,他便是采菊口中大名鼎鼎的承淮王吧?
☆、第6章 哥哥
那個人是不是承淮王這事并沒能讓念頤琢磨太久,反正他是不是的,終究和她干系不大,他們今后應也是不會再碰見了。
只不過,她在心里仍是忍不住唏噓。
假使那人果真便是當年驍勇善戰(zhàn)的承淮王,那他如今怎么落到這樣的境地了呢?
念頤想到那位公子身邊那叫方元的侍從就來氣,把主子丟下已是犯了大錯,他竟然回來的時候還敢語出指責之意,難說不是看現(xiàn)如今的“承淮王”腿腳不便,從心底里就起了看低之意,即便面上尊敬,指不定骨子里并不把主子當一回事。
這與二房里她自己的處境還是有幾分類似的。
念頤生母宋氏早逝,父親和哥哥又都指望不上,下人們難免看人下菜碟,表面上恭恭敬敬,私下里卻不見得表里如一。昔年念頤年紀小不諳事,倒是近些年才越發(fā)看出來,下人們對她,比對二太太秦氏所出的十四姑娘真是要敷衍的多了。
幸好,總算面子上還過得去。
念頤在這上面不是揪住不放的人,只要她自己院子里的人沒有外心便好,至于外頭二房里其他人,以她的眼界她也懶怠同他們計較。倒是喜珠三不五時便要與十四姑娘的丫頭吵起嘴來,每回理由都不同,且回回都斗雞似的……
念頤想著就看了一眼正和海蘭、采菊圍坐在一起侃侃而談的喜珠,后者也注意到她。
喜珠停了停嘴,突然間想起來,就說道:“五爺今日從國子監(jiān)家來,我看二太太不多時便要叫人來請姑娘一道兒過去用飯了,”她站起來拍拍衣服上的褶皺,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姑娘進去換身漂亮衣裳吧,也叫五爺好好對比對比誰才是可人討喜的親生妹子——!”
這話說的……
海蘭瞪她一眼,喜珠卻不覺得有什么好掖著的,她們幾個總在私下里議論這些事,可難道姑娘是傻的么?姑娘也是一十三歲了,她嘴上不說,心里不見得不是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也大不必掩耳盜鈴了,索性大家都敞亮些,興許說的多了,姑娘就不會再一聽和五爺相關的事就忽然變色了。
想到這茬兒喜珠就不痛快,還要再說,采菊卻覷了眼已經(jīng)自己進了里間的姑娘給她打眼色,壓低聲音道:“快別嚷嚷了,姑娘心里清楚是一宗兒,你成日掛在嘴上念叨又是另一宗,有工夫計較這個,倒不如想想怎么才能叫二太太把咱們姑娘和十四姑娘一視同仁,也早些一道過外頭府里參加宴會吃酒席去。”
采菊的話委實也困擾喜珠不少時候了,因而噤了聲,她兩個一齊皺起眉來。海蘭看了看她們,倒是面色輕松地直接進了里屋。
她比采菊和念珠年長個一兩歲,看事情便更清晰些。
她們姑娘的身份擺在這里,再不濟,上頭還有老太太在。老太太年事已高不假,然而可著滿府里,最心明眼亮的除了她老人家還有旁人么?
二太太這般作為只怕早叫老太太心下不喜了,而老太太又不是愛說明話的人,老人家在暗處瞧著,適當?shù)臅r候總會出手敲打敲打二太太的,是以在姑娘出府這事上沒有難度,有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況且,便是不提老太太,海蘭瞧著大房這么些年也早把二太太看透了。
大太太瞧不慣二太太的行事做派,妯娌間關系一直不溫不火,只怕她早在心中思想著如何在老太太跟前給秦氏沒臉了,保不齊就正好拿二太太待兩個女兒不一視同仁開刀呢,如此一來,她們姑娘反而才是受益者……
海蘭經(jīng)過碧紗櫥走入里間的寢屋,水晶珠簾碧波一般搖搖蕩蕩,念頤卻蹲在衣柜前,完全不在思考她們所愁煩的問題。
紫檀木的薔薇紋柜門大大地敞著,念頤半邊身子都探了進去,只一會兒便取出一件衣裳來,往自己身上比劃比劃,要是看了不滿意她就折疊起來重新挑選,如此往復,絲毫也不會厭倦。
抬眼見海蘭進來了她就道:“你幫我看看,穿哪一件哥哥會喜歡?聽奶媽媽說娘過去在世時常穿湘妃色的裙衫,想來我若是穿了,哥哥思及娘親便要多顧及我的。”就不會冷著她了。
海蘭覺得這話頗有道理,五爺對姑娘不大搭理是個迷,她們鬧不明白也只得作罷,竟只有在其他方面下功夫了。
便從柜中取出一條楊妃色的百褶裙,這裙子的底部邊沿鑲了一圈極小的珍珠,小歸小,每一顆卻極為圓潤亮澤,大小完全相同,從細節(jié)處足見其珍貴。
念頤換上后對著長鏡轉了個圈,裙沿的珍珠連成一線炫目非常,因為裙子已經(jīng)很奪人眼球了,穿搭起來,上身便不必搶了裙子的風頭。故此念頤上身只換上一件霜色的斜襟春襖,半點紋飾也無。
喜珠捧了首飾匣子過來給海蘭挑選,海蘭挑了會兒,問過念頤的意思,最后取出赤金滿池嬌分心給姑娘戴在頭發(fā)上,才戴完,她又拿過采菊捧著的赤金瓔珞圈對著姑娘比了比。
想到姑娘總不愛戴瓔珞圈,便忙在她推拒前道:“我瞧著十四姑娘便是日常在屋里也是戴著它的,這是老爺給姑娘們的心意,您嫌累贅不戴,別人偏生日日寶貝似的戴著……”
二老爺和衡五爺是念頤的死穴,她一聽就耷拉下眉毛,慢慢仰起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