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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閑事
輪椅正好停在小水塘邊,此處距離小路的岔道口十分近,只是較為隱蔽,在一棵大樹下,等在這里的好處是不至于讓府中下人太過注意到他們。
即便她尚未及笄,可總歸也不好明目張膽讓人看到她和一個陌生男子呆在一處,府中下人多的是愛嚼舌根子的,算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這時念頤才問道:“公子剛才說了什么?我大約不曾聽清楚…您是否有提及,叫我幫您……?”她繞到他旁邊,兩只眼睛通透澄凈,不時撇上一眼,心里卻在回想著那一剎那這個男人給自己帶來的奇異壓迫感。
但是無論她怎樣橫著豎著偷偷地觀察他,無可否認,這都是個衣冠楚楚的男人,不笑的時候面目清和中透著股渾然天成的正氣,好像怎么看,他也不會是那般浮花浪蕊之輩。
須清和摩挲著手指,并不急著回答她,他反而很愛看顧家這十二姑娘試探琢磨自己時流露出的小表情,她的手指凝白纖細,指尖指甲蓋兒上暈著天然的一圈粉澤,從他坐著的角度,順著她的手背便能夠一路看進那片半舉著的袖攏里,影綽皓白的腕子幾乎一覽無遺。
這位顧十二姑娘的皮膚當真是渾然天成的幼白細膩,如今許多女子,不管是秦樓楚館亦或官家夫人、小姐,日常的妝容多是在臉上抹了一層白粉一般,脖子和手該黑仍舊是黑,真正生來便膚若凝脂的少之又少。而既要白皙,又要如顧念頤這般嫩汪汪恍似掐得出水來,那簡直可以用罕見來形容了。
襄郡侯府的家事他不可能樣樣清楚,但面前這顧念頤的母親——現如今的填房二太太秦氏并非她的親娘親他還是知道的。想來秦氏也是忌憚繼女貌美,怕她將自己親女兒壓制得太厲害,方才至今還從不曾將這真正的嫡出小姐帶出去過。
說到這個,另有一樁事他也不得不在意。
須清和不明白為何顧二老爺對自己原配所出之女寡情的很,這方面,若說是二老爺與原配感情不睦導致他對女兒也無好感倒也勉強說得過去,只是顧之衡這里又怎么說,他對親妹妹顧念頤的冷淡和躲避是鬧哪一出?
這些還都不是頂頂要緊的,最讓他不解的是前幾日收到的消息。他沒想到,顧二老爺竟是意欲將自己的親女兒與了麒山王為……
即使對方出身高貴,可他身為父親,為了向上攀附便真舍得下么,非要用自己的親生女兒?尋常人家這時用庶出的女兒才是正常的做法吧,竟不知侯爺和侯府老夫人知不知曉。
須清和的思索念頤一概不知,她的問題沒得到回答,更叫她以為是自己一時之間聽差了,人家都不樂意回答自己了,就摸了摸頭發,假裝往遠處看風景。
站在天光下,小姑娘周身白得發光也似,五官倒不見得精致到如何出神入化的地步,年紀擺在這里,還未完全長開也是有的。
須清和倚靠在輪椅上,也不需要隱藏,就那么大剌剌地在她身后看著她,從頭看到腳,從下又看到上,然后莫名笑了笑。
念頤聽見一點聲音,轉身用疑問的眼神看他,須清和唇角上卻仍舊掛著笑意,她更是迷惑不解了。他不說話,只是用下巴向不遠處點了點,示意有人過來了。
岔道那邊,方元大跨著步子行來,他距離得遠時還叫人辨不清神色,等到近了,念頤才發現這人表情很是焦急,想來因為自己去出恭而把主子弄丟了,他心里也不好受吧。
“殿…少爺怎的不說一聲就來了這里,您一個人——”方元說著說著,目光后知后覺地看向顧念頤,他福至心靈一忽兒間就想明白了,抿抿嘴,倒是不說話了。
在念頤的角度看,她覺得這下人膽子也未免太肥碩了些,自己把行動不便的主人丟下他還有理了,還敢語帶指責?果然是奴大欺主,欺負這少爺文質彬彬性情和軟!
念頤仗著這是在自己家府上,又自認占著個“理”字,就兩手微張開擋在須清和面前,看向那方元道:“噯你,你簡直是個刁奴么,可還認得清自己的身份?主子再不濟也是主子,上有天下有地,中間有顆心,人做天看,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誰,若不是我將你家少爺帶至此處,你以為你現下光著急就有用處么,你以為你能這么快遇上他?”
她出嘴快到不給人分說的余地,方元真是有苦說不出,他雖然說只是一個仆從的身份,可也好歹打小同他們王爺一同長大,又是心腹人物,在王府里,便是大管家都不敢這么和他嗆聲。
面前這顧家的十二小姐……她到底是怎么誤解了自己的?
方元想著,頻頻向念頤身后的王爺打眼色,盼著殿下給自己一句公道話,這位小姐也就不會盯著自己說了,可沒料到自己的想法還是太過天真了些。
須清和居然抬袖掩著薄唇輕咳一聲,然后,才慢聲慢氣地發話道:“方元,十二姑娘說的有不對之處么,你還不快些認錯。”
念頤配合地點點頭,回頭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仿佛在說就是要這樣才好——!
須清和莞爾而笑,笑意清淺疏淡,細看之下,居然隱約含著些許縱容。
一邊的方元一個頭兩個大,他算是知道了,自己就是個被王爺用來做筏子的,殿下同人家小姐眉來眼去,自己還能說什么?
他不敢違背王爺的意思,于是垂首胡亂作了一揖,卻不知是對著誰,一疊聲致歉道:“小的知道了,小的今后再不敢將…少爺,將少爺一個人拋下,必當鞍前馬后寸步不離。”
這話說的還是不對,“鞍前馬后”是什么意思,這不是成心戳他主子的心窩嗎,都不能走路了焉還能騎馬?
念頤本還要再說,一時又怕過猶不及,引起了仆從的怨恨反倒對這位腿腳不便的少爺不好。
也罷,好在人都回來了,自己也就功成身退好了。
她對他作別,從頭至終連他姓甚名誰也不知,面上揶著些許“瀟灑”,揚長而去。
☆、第5章 頗意外
畢竟雨才停了沒多時,等念頤一路進了垂花門回到自己的小院時,整個人身上都帶了一層潮濕的水汽。
她站在回廊上拿帕子掩住鼻子,眼睛一閉“阿秋”一聲,突然就打了個噴嚏。還別說,打完噴嚏后居然有點提神醒腦的功效,念頤踮著腳往百花亭里張望,這會兒亭子里倒是空無一人了,她離開的時候丫頭們還聚在一處玩葉子戲的,本還想瞧瞧熱鬧來著。
海蘭聽見門上動靜早便攜著繡著杜鵑花的連帽斗篷出來,念頤才打噴嚏她是聽見了,才到近前就忍不住數落起來,邊把斗篷往姑娘身上系,“洲六爺房里來了人,這才叫喜珠找姑娘去的,誰知道她空著手就去了,也不想想這樣的天氣最是容易著涼,春捂秋凍,出門的時候便該多仔細些。”
念頤擺手說不妨事,她自小身子骨還算好,像十四姑娘顧念芝才是真正吹不得風,這樣的日子,她也只能坐在屋里,也不能欣賞外面的春。色雨景,便是有娘親疼著又如何,不值當人羨慕的。
也不知道怎么會想到了顧念芝去,念頤拉了拉斗篷的系帶和海蘭一道往屋里走,不時側首看海蘭柔和的側面,心里就暖起來。誠然她從小就沒了母親,可好歹身邊人都是真心相待的,她們照顧她,就和照顧親妹妹沒有不同。
海蘭嘴里沒停,一時忽然注意到姑娘看著自己,面上還有些笑意,她停了嘴,想了想也笑出來,“姑娘不會嫌我呱噪吧?我也是為你著想,這不剛才還打噴嚏呢,先進去喝碗姜茶驅了寒氣,姜茶早就烹了放在爐上備著呢,姑娘要是再不回來我可是要出去找的。”
念頤連聲說是,門首上守著的小丫頭見姑娘回來了便打起簾子,喊了聲“姑娘回來啦——”,語聲清脆,和這嶄新的春日一樣朝氣蓬勃。
屋里面也不知聽見不曾,她們進去的時候喜珠正和另一個丫頭坐在窗戶邊做針線,兩個人都是笑嘻嘻的,喜珠一看就是把早上和十四姑娘房里人起了沖突的事忘了,笑著還在說:“……家里姐姐成親那日我家去了,姊妹們迫著我吃酒,足這么大一海碗,我臉都吃紅了——姑娘回來了!”
說到后面才看到念頤,采菊停下手上動作到外面去取姜茶,喜珠卻是放下針線就迎了過去,“六爺那里怎么說,叫您過去做什么的?”
念頤在海蘭的服侍下脫下斗篷,也不消說,只把手腕在她們面前晃了晃,她們一看就明了了,所以說起來,還是大房的六爺更和她們姑娘親近投緣,洲六爺這樣跳脫不服管束的性子,也只有在姑娘跟前才會收斂個一二分,饒是老太太、大太太也拿他沒轍。
說起洲六爺自然便要提到衡五爺,這可是姑娘實打實的親哥哥,甭管六爺待姑娘多好,堂哥終究只是堂哥,中間隔著一房,不似一個娘胎里的來的親近。只是衡五爺對姑娘素來沒個好臉色,二老爺更是好長時間也見不上一面……
糟心事也是一把一把的。
采菊端著熱騰騰的姜茶打簾進屋,敏銳地察覺到幾人神色都不似她出去時好了,稍一想就明白過來。姑娘原先是出去見五爺的,后來卻是從六爺處得了禮物回來,這人吶就怕被比較,一比起來黑是黑白是白,誰好誰不好清得明鏡也似。
采菊轉了轉頭,把調羹放進姑娘手里,自己坐回原位繼續做針線,口中卻道:“我剛兒出去時聽見個事,外面有人說今日承淮王來咱們府上了——”
“承淮王?”采菊的話才起了個頭就被喜珠打斷了,她吃驚地道:“你不是聽錯了吧,殿下平白怎會到咱們家來,何況承淮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