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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蒙蒙,鋪灑在青磚路上,兩騎高頭駿馬踩著灰蒙的月光,蹄聲得得,并轡緩行在深夜的街道上。
馬背上的兩個年紀相差不大的年輕人,一個臉盤方正、五官硬朗,年約二十一二的,叫陳超,原是歐陽毅帳下前鋒營副將。另一個五官英挺,劍眉星目,長相十分英俊,也是二十左右的年紀,正是明月瓊朝思暮想的歐陽寧城。
受父親影響,歐陽寧城自幼習武,研習兵法,憑借著自身的刻苦努力和過人的天賦,很快在同齡孩子中脫穎而出,受到朝庭重視,十四歲便跟隨大軍出征匈奴,在歐陽毅帳下做了一名前鋒小將。
頭兩年與匈奴的數(shù)次交鋒中,漢軍多次獲勝,讓年少的歐陽寧城變得不可一世。在一次兩軍交鋒時,自恃藝高膽大,單騎深入敵陣,被匈奴騎兵圍困住,若不是歐陽毅拼命殺入敵陣,歐陽寧城恐怕早就魂斷沙場了。
此一役給了他最痛徹心扉的教訓。
歐陽毅為護著歐陽寧城,被匈奴一員虎將的狼牙棒打在背上,脊骨幾乎斷折,心肺震裂,幾員大將突圍進來將父子倆兒搶了回去,大軍因此潰敗撤回陣營,而歐陽毅也因傷勢過重不治身死。
看到父親因救自己而死,歐陽寧城悔恨、自責到幾近崩潰,若不是軍中幾個年長的主將輪番勸慰,歐陽寧城怕是就此深陷自責的泥沼里不能自拔了。
愧疚至深的歐陽寧城,無顏送父親的尸骨回京,卻在心里暗暗立誓,定要親手將匈奴的那名虎將斬于馬下,為父親報仇。
軍中大半都是久歷沙場的將士,最能體會他的心情,只有在熱血飛揚的戰(zhàn)場,才能重新找回自己,重新振作起來。
此后的三年多的征戰(zhàn)里,歐陽寧城屢立戰(zhàn)功,漸漸成長為一個能獨擋一面、指揮若定的中軍少年將軍。
后來才知道,匈奴軍中的那名持狼牙棒的虎將,竟是匈奴的護國大將軍,幾次三番都被他逃脫了,未能生擒他為父報仇,始終是盤桓在他心里的陰霾,揮之不去。
幾路大軍幾番大捷,將匈奴趕往了更遠的北方,戰(zhàn)事停歇,歐陽寧城才隨軍回到了長安,任騎兵校尉,掌城東騎兵屯營。
近百年與匈奴的對戰(zhàn),讓大漢明白了漢軍的弱勢,便是騎兵太少,武帝在位時,非常注重培育騎兵力量,因而,騎兵在軍中的地位成為了重中之重。同為校尉,騎兵校尉之職在帝都駐軍,可是人人眼紅的軍職。
一直為歐陽毅前鋒營將領(lǐng)的陳超,則是調(diào)任城中巡防的中壘校尉,主要負責帝都內(nèi)治安。
因為常年征戰(zhàn),漢軍雖然大捷,將士傷亡卻也不少,京中能征調(diào)的將士,幾乎將帝都的守軍抽調(diào)一空,如今仗打完了,軍備力量亟待充盈,長安城及各郡縣內(nèi)適齡少年子弟便被積極征召入伍。
訓練新人的任務(wù),經(jīng)主管南軍的衛(wèi)將軍霍云向皇上舉薦,落到了歐陽寧城的頭上。
明里是看重他統(tǒng)兵的能力,實際上,讓他一個騎兵校尉親自去訓練一群良莠不齊的新兵,和降職有什么區(qū)別?說難聽了,還不如陳超。
訓練好了還可提出調(diào)回去原處,訓練不好,再想回去,他自己都說不出口。
對于一回長安就遇到這樣的調(diào)動,可以說在意料之外,也可以說是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是沒想到霍家在帝都的權(quán)勢居然如此大,只一句話,像他這樣的官員就可任其隨意調(diào)動,宣帝竟毫無異議。
意料之中是,他對于霍家對他的青睞很是抵觸,不愿與之為伍。調(diào)職,就是他辜負霍家一番好意的下場。
前幾天聽姨父平昌候說,御史上奏彈劾陳超,心里甚覺不安,似是有什么陰謀在等著陳超。今天他請奏宣帝,將陳超也調(diào)去校場,皇帝似是知道他二人的關(guān)系,十分爽快的答應了。
歐陽寧城的這手先斬后奏,把陳超氣得半死。
不用訓練,還可以天天回家,約束少、行動自由、官位也高,歐陽寧城這家伙招呼也不給他打一聲,就把他調(diào)去南苑校場,越想越氣,騎著馬一路上整張臉黑得像鍋底。
在未央宮領(lǐng)旨回家的這一路,歐陽寧城被他的怨氣熏染,終于受不了了:“等你交接完畢,小爺請你喝酒。”
陳超惡狠狠地瞪著歐陽寧城,粗聲道:“老子要去千風堂!”
歐陽寧城一扯韁繩,拉住馬頭:“不行。”
千風堂,那里可是整個長安城最貴的地方,這廝分明是敲他竹杠。
陳超嘿嘿一笑:“那你讓陛下撤了旨意。”
歐陽寧城意味深長的睨了他一眼,撥馬繼續(xù)前行,嘴里悠悠地道:“別沒良心了,你接任以來已經(jīng)發(fā)生好幾起少女失蹤事件,前兩天御史參了你一本,我若不要你,早晚被停職,到時隨便一個什么名目下來,我怕你最后連職務(wù)都沒有了。”停了好一會兒,甚是憤慨地道:“原以為回長安后,每天溜狗斗馬,也過過紈绔子弟的生活,沒想到……哎!”
陳超皺著眉頭道:“沒想到什么?”
歐陽寧城抬頭望了一下滿天的星斗,表情有些憂郁:“長安也他娘的是個戰(zhàn)場,兵不血刃的就能要了人命,你我若不打起精神來,還不被人啃得渣都不剩?”
側(cè)首看了一眼一臉震驚的陳超,又續(xù)道:“你同我一起好好訓練這批新兵,爭取在秋比上取得好成績,到時我要求調(diào)回原處,再要求將你調(diào)去我那兒,他們還能把你如何?”
陳超這才回過味來,沒想到歐陽寧城要他的原因和目的全在此處,心里十分感激,嘴上卻道:“你到哪兒都扯上老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老子與你有龍陽之好。”
歐陽寧城斜他一眼,一臉鄙夷:“啥時候把你那一嘴毛收拾干凈了,再來給小爺做小吧。”
陳超用馬鞭指著他:“歐陽寧城你個混蛋,給老子站住,老子非扒-光了你游街不可!”
歐陽寧城哈哈大笑,雙腿一夾馬腹,在靜無一人的街道,策馬先行。
陳超看著他的背影,一時感慨,一時喪氣。
接任時他還信心滿滿,想要將長安城的治安做到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怎料上任后接二連三的出事,被御史彈劾,如今調(diào)去校場,那幾件少女失蹤案便無法再追查下去。
一事無成的感覺真不好啊,對他回長安后的為官生涯是個不小的打擊。
然而,更打擊的還在第二天夜里。
……
第二天早飯一過,明月青不顧吳媛再三勸說,重新穿回她的青色衣衫,頭發(fā)在頭頂簡單的挽了個髻,和父親招呼了一聲后,直奔昨日差點害了她的小院而去。
急匆匆地快步來到那條巷道附近,一問得知,這巷道叫柳條胡同。眼看害她的小院門就在不遠處,腳步卻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是不是應該聽阿姐的,什么都不管?可自己昨天被他們那樣欺辱,這口氣她怎么也咽不下去。
聽了師父這么多扶困濟弱、行俠仗義的經(jīng)歷,事情落到自己頭上了,怎么這般沒用?連上門教訓他們一頓都這般唯唯諾諾、思前想后的,豈不白白浪費了一身武藝,丟了師父的臉?
然而,在她躊躇滿志的來到小院門前時,卻見院門落了鎖。
她已經(jīng)下定了主意,倒也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