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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禮勿視!”一青年書生,白袍,羽扇,綸巾,相貌堂堂,目視正前方,字正腔圓的教訓著學生。
束帶一飄,布衣學生轉過頭來,一臉不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青年書生停步,為學生答疑解惑:“其一,那不是淑女,是蠻女;其二,你也不是君子,是布衣;最重要的是其三,你今年十二,要擇良偶,也得等六年,行過及冠之禮后。”
少年一撫發髻,垂頭喪氣,先生的一二三可真多啊,繼續埋頭走路,不再多看兩旁的那些蠻女。
神州南疆,民風淳樸,不拘禮法,在自詡正人君子的中原各家口中,稱為南蠻。三月三,南蠻歌節,數千里方圓內,青年男女們聚至棲鳳山下,搭起帳篷,圍成一個個圓圈,在其中對歌斗舞,吃著五彩糯米飯,暢飲香濃的米酒。
方才雖只是匆匆幾瞥,但七寸百褶短裙下那泛著小麥油光的大腿,卻是深深印入小書生腦中,埋頭走路間,只覺地上散落的石塊也是細嫩光滑,一掐能出水的了,小書生趕緊搖搖頭,難不成中了先生說的蠻女巫術。不料這一搖更是壞事,一聲聲的阿哥阿妹傳入耳中,小書生頓覺心頭如貓抓,說不出個滋味。
青年書生心中輕嘆,“食色性也”,手中羽扇輕搖,一陣無形波紋將周遭聲色摒棄在外,“非禮勿聽!”先生的教誨果真管用,小書生耳邊響起瑯瑯讀書聲,只覺耳目一清,再無他念。
一大一小兩書生剛要走出帳篷圈子時,迎面卻傳來一陣騷動,原本載歌載舞的蠻族男女,爭相散開,似是在躲避什么。青年書生早有察覺,伸手將學生拉至身后,只是奇怪為什么偏偏是自己二人這個方向。
地面顫動中,一頭長兩丈,高一丈,頭頂七尺巨角的黑色犀牛沖撞而來,卷飛地皮無數。
一個小阿妹被人群擠倒在地,一時爬不起來,眼看就要被直沖而來的黑犀撞上。小書生拉拉先生衣袖,青年書生腰板筆直:“男女授受不親!”
小書生焦急喊道:“先生,你可以攔牛啊!”救人于危難,不是只能救人,也可阻難嘛,先生真是那個,太迂腐了。
小書生啊字剛完,就見那頭黑犀已奔至小阿妹身前,犀角壓低前抵,就要觸到那雙帶有“蠱術”的大腿上,小書生不忍再看,閉上了雙眼。
“喀喀喀”一陣骨頭摩擦聲起,小書生緩緩睜開眼,想象中小阿妹被頂飛的殘忍畫面并未出現,一名小阿哥雙手抵住犀角,彎腰弓步,腿肚打顫中,帶著滿臉的驚恐,死閉著雙眼,嘴中狂吼著“啊”,拖起長長的尾音。
滿場俱靜中,小阿哥終于氣竭,啊到最后已是帶著顫音,他一下睜開雙眼,卻正好對上黑犀那雙不算太大的牛眼,這一下子更是被嚇得不輕,嘴巴再張大一圈,卻啊不上去了,被一口氣嗆得連咳兩下,跌坐在小阿妹旁邊。
“啊夠了沒?”一道女中音從黑犀背后響起,“啊夠了就快起來!”卻見一個蠻族女子,古銅色的肌膚,下身著豹皮短裙,上身穿半截豹皮短褂,肩扛一柄四方八棱大錘,眉目間似乎寫著一個大大的“橫”字。
此刻女子正一手架著錘柄,一手拽著黑犀尾巴,怎一個橫字了得。小阿哥有些迷糊的看了看她,諾諾地就要依言爬起,豹紋女子又提醒道:“先扶起你的小阿妹!”小阿哥轉頭看向身后的小阿妹,后者也怔怔看過來,明白過來的小阿哥心頭一喜,趕緊扶起小阿妹,阿妹也不羞澀,欣然接受,二人起身謝過,攜手退至一邊。
豹紋女待二人走開,松開拽著牛尾的手,一拳錘在黑犀肚子上:“喝點米酒就敢撒歡了是吧?!”黑犀吃痛,慘哼一聲,卻是不敢亂動。女子偏頭一瞧,看著正欲轉身離開的書生二人,幾步追上,攔在身前,一個白眼:“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總是讀書人!”
小書生垂首一頓,有些贊同,卻仍想張嘴反駁,卻被自家先生一把拉住,“非禮勿言!”說完,拉著學生,再轉個身,想避開豹紋女子。
“咚”大錘拄地,女子單手搭在書生肩頭,書生微搖頭:“非禮勿動!”白袍外泛起一層迷蒙之氣,此氣為儒家正氣。
豈料來者也非常人,力氣大得異常,青年書生竟一下未掙脫開來,一腳懸于半空,肩頭被制的他被掰得朝后仰去。
書生雙腳一錯,無奈轉身:“姑娘好力氣!”
豹紋女子也不答話,伸手捏向書生下巴,書生偏頭躲過:“姑娘請自重!”
女子反手一撈,手背仍是碰了下書生的下巴:“長得倒是周正,怪不得一直嚷嚷著非禮非禮的!”
不請自來,失禮在先的青年書生未躲過女子無理的揩油,臉色有些泛紅,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說什么了。
正此時,棲鳳山頂一團火云噴薄而出,有清脆鳥鳴于其間,聲傳數十里。原本圍看著三人一牛的阿哥阿妹們,齊齊轉身,面向山頂方向拜倒,“恭迎圣主!”
女子斜眼往棲鳳山的方向一瞥,又伸手抓住姬子愚胸前白袍:“請先生借一步說話!”
姬子愚抬眼望了望山頂,有些無奈地拍開女子的手:“客隨主便!”
女子爽然一笑:“如此甚好。”
流光一閃,兩名書生,豹裙女子,還有那頭黑犀都消失不見。片刻后,一名老者出現在此,只見其紅發稀疏,嘴尖如喙,身穿一件黑色長袍,黑袍上有紅云似火,老者雙眼微瞇,眼中更是如有火花迸射:“哼,臭書生,跑得倒是挺快!”其所立之處,地下丈余方圓,無數細微裂痕崩現,正是方才青年書生與蠻族女子角力之地。
棲鳳山百里外,河畔樹林邊,女子翻身下得牛背,回頭笑望向書生二人:“在下蠻族圣女雷曼,敢問先生大名?”
青年書生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小書生卻是臉色一松,這位大姐聲音雖是粗了點,身材稍微壯了點,身份好像大了點,但能掰動先生這頭倔驢的女人,有些不一般的地方才對嘛。
“小生不才,得人皇賜名,姬子愚。”青年書生上前半步,一擺前襟,拱手行禮。不才是謙虛,人皇賜名,就是提醒了。
“先生過謙了。”圣女似有了些忌憚,“本姑娘想跟先生做一樁大買賣。”然而下一句話卻是直戳以窮酸自居的讀書人的脊梁骨了。
“讀書人不做買賣!”姬子愚怎容得銅臭沾身,斷然拒絕。
“這筆買賣可以讓你儒家在我南蠻開壇講學,傳道受業!”雷曼開門見山。
兩千多年前,那件事后,儒者便再難入南疆一步,更不要說開壇講學了,姬子愚此次帶著學生游學至此,未曾沒有過其他想法,雷曼提出的這筆“買賣”正中其下懷。只是想到此中關節,無奈搖頭:“棲鳳山那位是不會答應的。”
雷曼大錘頓地,有些氣惱:“男子漢大丈夫,怎如此瞻前顧后?!”旋即眉頭一鎖,“棲鳳山那里,我自會前去分說!你就說干還是不干!”
姬子愚笑而不語,圖騰和圣女在南疆的地位,他還是拎得清的,讀書人不做買賣,心里卻有一桿明亮的秤。
圣女有些急躁的來回踱步,期間順手折倒一片小樹,小書生數著倒下的小樹苗,心底感嘆,蠻夷之人,果真缺乏教養。
姬子愚正欲尋機告辭離去,圣女忽一轉身,“前些時日我偶得一古卷,讀之受益良多,苦于無人講解其中關竅,仍有諸多不明之處。此卷看似你儒家之物,先生可否給些指點?”
“何書?”姬子愚不想再作過多糾纏,直接問道。
“《夫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