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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湯劑還溫熱著,傅元青握在手中,輕輕撫摸邊緣,似是珍惜。
“心頭血……”傅元青一聲嘆息,“按照竹簡所書,是需以爐鼎本身做蠱,日以繼夜,掠奪生氣。”
曹半安大震:“是陳景的心頭血?!”
“我也以為是。可……若真要日日取血,則左胸必定痕跡深刻。可陳景與我多次親昵,我看得明白,他左胸未有明顯傷痕。”傅元青垂下了眼,緩緩開口問曹半安,“半安,我這些日子少伺候皇帝入夜。你與方涇、還有德寶伺候得多些。更衣時、沐浴時可見過陛下赤身裸體?”
曹半安一愣,回憶道:“最近日子,晚上多不讓我伺候。都是方涇德寶上夜服侍主子。我白日里多些。”
“你再想想。”傅元青道,“是否有瞧見過陛下左胸膛。”
曹半安依舊認真去想,無數過往的碎片在他心頭閃過,被傅元青提醒,才覺得異常。
為何最近陛下連夜間也不讓他值夜。
過了好一會兒,曹半安道:“有兩次。”
“什么時候?”
“第一次,浦夫子喪訊入宮,主子爺從您這里走后,您讓我為主子爺撐傘。”曹半安道,“我快到崇樓時追上了主子。那日主子爺渾身濕透,卻讓我回來照顧您。可已然到了崇樓,我便跟了過去,與德寶一起,為主子更衣。見過主子龍軀。”
傅元青握著碗的手驟然收緊,連聲音都繃得硬了一些:“如何?陛下左胸膛可有傷痕。”
曹半安在回憶中仔細去看。
不過幾瞬。
不知道為何,傅元青只覺得漫長的難以忍耐。
又過了一下,曹半安搖頭:“沒有。”
這兩個字一出,傅元青擰緊的心,忽然就散了。卻不知道是沉了下去,還是輕松而上。
“沒有?”
“對。”曹半安道,“陛下除衣后,我侍候陛下沐浴,又為他擦拭身體。陛下左胸光潔,沒有傷痕。”
說到這里,曹半安心頭一沉,問傅元青:“老祖宗,您為何……您難道以為……是主子用心頭血供養您?”
傅元青垂目。
可曹半安心神已震,站起來顫聲道:“主子爺是、是陳景?!”
傅元青撫摸手里那碗心頭血做成的湯劑……過了好一會兒開口道:“我……曾以為是這樣。”
曹半安更惶恐起來。
“最開始的時候已是窮途末路,心頭不憤……被他樣貌所惑,又聽信了方涇的鬼話。只覺得反正死士也快要死了,與我一樣,都是可憐人。他既愿意獻身,我為何不可接受。老天爺虧欠我久已……”傅元青輕笑一聲,“其實第一夜后,已生悔意。我執掌東廠,有辦法救他,絕不應讓他以身侍我來換取茍延殘喘幾個月的人生。”
“這不怪您。您想再活些日子,這沒有錯。少帝、天下,都等著您……”曹半安道。
“你說得沒錯。沒有陳景,我活不到現在。”傅元青嘆息,“我醒來,推開窗框,紅梅落雪中,瞧見他舞劍的身姿,便再移不開視線。我對自己說,再活些日子,再活些日子……就放陳景走。”
于是這樣的纏綿,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乃至十數次。
“陳景待我極好,又愛與我親近。我屢屢將他錯認成陛下。開始只哄自己,那不過是因為陳景是陛下的死士,總有些舉止、習慣類似。可時間越長、越恍惚……一個人,怎么可能如此與另一個人相似。”傅元青看著手里的湯劑,那湯劑中倒映出自己,“不是容顏、不是聲音,甚至不是脾性。他一個不滿的皺眉、一個失落的眼神……都酷似少帝,讓我膽顫心驚。再后來,我再找不到借口說服自己。他第一日去內書堂讀書,我去看他,他在樹下給孩子們編柳條。半安……我瞧得真切,那繡球的編法、那花籃的編法……都是我教給少帝的。還有那日替陛下吊唁老師,陛下應上城樓遠送,可我未曾見到他的身影……諸如種種,不可稱述。仔細回想起來,過往相處中,陳景與陛下從未一同出現在我的面前。”
“老祖宗……主子爺扮成死士。”曹半安說,“我、我無論如何無法相信。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之驕子,怎么可以、怎么可能?若真有此事,誰幫他撒下這彌天大謊?誰能承受謊言敗露后牽連九族凌遲處死的罪孽?”
“方涇。德寶。百里時。”傅元青篤定道。
曹半安一怔,平靜了下來:“糊涂。”
“他們是糊涂。”傅元青說,“可最糊涂的人是我。我已看破,卻不敢說破。我裝作糊涂,欺騙自己,享受這虛偽的歡愉,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人一旦溺水久了,若真能得到一次援手,探頭出去呼吸……哪怕只是一次吐息,哪怕只是看一眼這世界。人心就已生了貪婪……我、我想放手。”傅元青笑了一聲,“我已舍不得。”
“我心頭生了邪念,明明面前之人也許并非陳景,而是我親手養育成人的孩子,我竟不覺愧疚。這般罔顧人倫的行徑,連禽獸都不如。禽獸尤知感恩,我把先帝囑托拋卻腦后……以前只是做不得男人,如今連人也做不得了。”
曹半安見他凄涼,連忙道:“可陳景是不是少帝,還無定論。您也知道大荒玉經說了,要取心頭血。陳景與少帝胸膛都未有深刻傷痕,那說明可能此事并不成真,又或者、或者陳景并非少帝!少帝也非陳景!”
“……”傅元青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說你看過陛下兩次龍軀,還有一次是什么時候?”
“就是今日早晨,主子更衣下殿跑圈時。跑完回來渾身出汗,我為主子除衣拭汗。主子胸口依然光潔。”
“你看的清晰嗎?半分傷痕也無?”
“是。”
傅元青想起了陳景左胸那個被刺開的口子——那傷口應要愈合,但是就算是今日出門時。傷口也未完全長好。
一瞬間,傅元青甚至有些慶幸。
他手里的碗有些發抖。
“如此說來,主子不是陳景吧。”曹半安也察覺出來他的神色問。
這一次,傅元青沉默了極長的時間。
他手里那碗湯劑已經涼了,平靜的在他掌心捧著。
可他內心卻并不平靜。
他尤記得那夜觀星臺上絕望的趙煦,還有那個同樣絕望的吻……
他想起了在什剎海的時候,他為陳景系上紅繩寄托來生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