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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元青側(cè)頭去看窗外。

再過幾日就要立夏，如今已能聽見蟬鳴，日頭也變得燦爛，他想走在夏末，那不意味著其他人也要走在夏末。

陳景是誰，誰是陳景……這段關(guān)系都該結(jié)束了。

*

“我不知道，半安。”傅元青低聲說，“我不知道。”

在這一刻……在歷經(jīng)磨難十三年來的這一刻，在說出這些話的這一刻

第53章 鳶燈風(fēng)箏（二合一）

“掌印，你說什么？”

百里時用汗巾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如今穿著打短，綁著頭發(fā)，身上還沾了些藥材的渣滓，臉上曬的發(fā)黑，多日來門頭溝的瘟疫讓他0忙得有些憔悴，看不出醫(yī)生的模樣。

被方?jīng)苷賮硭径Y監(jiān)的時候，車隊正要出太醫(yī)院。

聽到傅元青所言，他還有些恍惚，以為自己聽錯了。

“《大荒玉經(jīng)》我不想再練了。可有辦法既解除我與陳景之間的羈絆又保陳景未來性命無憂？”傅元青問他。

百里時看向傅元青，終于意識到傅元青是認(rèn)真的，皺起眉：“掌印可知道自己的身體，現(xiàn)在看起來是與常人無異。只要停止雙修，絕不可能撐到八月份。”

“這么算來我還是賺了。”傅元青笑了笑，“就算不修煉到最后一式，也可以活半年。”

“這能一樣嗎？”百里時質(zhì)問，“你現(xiàn)在健健康康、無病無痛，而且接下來的日子身體會越來越好，未來甚至可以跑跑跳跳，身體里的舊疾能統(tǒng)統(tǒng)除去。”

“……可繼續(xù)練下去陳景未來便要替我受這些罪。”傅元青說。

百里時有些急了，站起來轉(zhuǎn)了兩圈，下定決心般告訴傅元青：“掌印看過的玉簡乃是刻本。原本乃是一套竹簡，在陳景處，你可問他要——”

“可是這個。”傅元青把竹簡放在桌上問。

百里時呼吸一窒，道：“你拿到了？看過了？”

“是。”傅元青道，“我已知道，大荒玉經(jīng)的解法乃是，天人合一，就能共享壽命……”傅元青說，“只是我做不到。”

“為什么？有什么做不到的，你只需同陳景開誠布公……還是說你不喜歡陳景？”百里時想不明白。

“我怎么可能不喜愛他。”

說到“喜愛”兩個字的時候，有諸多記憶紛紛掠過他的腦海，于是他眼神發(fā)亮，甚至笑了笑。可下一瞬，他便回到了現(xiàn)實。

他有些掩飾的低下頭，用指尖撫平本就平攤整潔的裙擺。

“就是因為喜愛，才做不到共享壽命。”他說，“皇帝即將親掌寶璽，那些傳承世家不甘心退場，可青年俊杰又急著要上位。我負(fù)顧命重?fù)?dān)，可偏偏我只是一個閹人，在其位承其重，卻不配位。十三年來已成眾矢之的。”

“我不明白。”百里時皺眉，“您入宮掖，宮掖內(nèi)監(jiān)陋習(xí)一掃而空，就算是末等宮人亦有保障。再說宮外，韃靼這些年被打退了三百余里，不曾傷我子民。又起浙江織造，絲質(zhì)瓷器遠(yuǎn)銷諸夷。減稅賦、輕徭役，開荒辟田，建惠民藥局。工商繁茂、民有所養(yǎng)、老有所依。掌印驚世之才，又心懷社稷、慈濟天下……我不過跟您接觸幾次，便已仰慕。為什么這些大臣們、世家們，就仿佛盲了瞎了一般，無限詬病您，不遺余力的抹黑您？”

“只因江山社稷與他們自身無關(guān)。畢竟天下是大端朝的天下，子民亦是大端的子民。只要這大端還能茍延殘喘，又何必非要它強盛，不讓耽誤世家斂財吞地，便與他們無關(guān)。”傅元青道，“而先帝委我顧命，便阻攔了他們挾持皇權(quán)的手。陛下讓利于民，便侵害了諸位達(dá)官顯貴的利益。我自然是成了眼中釘，非除之而絕后患。”

百里時聽聞這樣的言論，呆坐半晌，道：“我在傾星閣長大，受諸位先賢交匯，耳濡目染。然而此等言論，亦首次聽聞。醍醐灌頂，振聾發(fā)聵。”

傅元青若有如無的有些笑意：“朝堂風(fēng)詭云譎、人心變幻，勢力即將更迭，我在其中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稍不留心就要丟掉性命……我喜愛陳景，就算我們可共享天壽。可人壽幾何，我算不出來。我二人若天壽共享，便息息相關(guān)，若我身死，陳景也會死。我不能因為‘喜愛’二字，讓他同我一起死。”

“第一次給掌印號脈，掌印問我：自己之命，旁人之命，孰輕孰重？”

“是。”傅元青說。

“掌印有了答案嗎？”

傅元青道：“當(dāng)時便有了。”

當(dāng)時……

“我知陳景愛您極深。您可想過陳景的感受？您問過他的意愿嗎？您若身死，他如何熬過未來漫長的歲月。”百里時又問。

這次傅元青倒似豁達(dá)，他側(cè)頭從窗框中看出去。

天空光彩斑駁，白云蒼狗瞬息萬變。

傅元青道：“滄海桑田，歲月可平，又何況是對一個人的情感。待他攜手眷侶，白發(fā)蒼蒼行至人生終途，再回首念及我，也不過剩下一個模糊的身影。”

百里時瞧著眼前的傅元青，只覺得喉嚨有些沙啞，他滾了滾喉結(jié)，道：“沒有解法。”

“嗯？”

“大荒玉經(jīng)無須解開羈絆。”百里時說，“停藥、停練。羈絆自然斷開。之前陳景說的種種都是騙你的。”

這次，輪到傅元青有些驚訝，他吃驚的看了看百里時，最后又有些輕松，竟然笑了出來：“原來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

天快暗淡的時候，陳景在一群學(xué)童中從內(nèi)書房里出來，他抬頭去看，傅元青正站在內(nèi)書堂的牌坊下，仰頭看天。

傅元青身形高挑，穿無補的纻絲青衣，暗淡的夕陽，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榮光，讓他猶如仙人一般亭亭玉立。

他雙手負(fù)在身后，捏了一只精巧的風(fēng)箏。

見陳景過來，便笑著問：“餓了么？”

還不等陳景答話，他已經(jīng)從懷中掏出一只精巧的食匣，打開來里面是一只做成玉兔的糕點。那玉兔白胖粉嫩，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