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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店外,行道樹上勢頭好的新葉已經過了抽芽的脫胎階段,向著它們生命中那抹最輝煌的濃綠進發。大風像裝作扮相斯斯文文的野獸,時而攜春意撫人面頰,偶爾間無法控制怒意,怒吼著將枝葉吹地左右搖擺,逼著路人裹緊外套、戴上口罩。新葉在疾風的示威下,不甘心早早了結一生,竭盡全力維持它與枝干那一點在怒風前微乎其微的紐帶。
古玩店里沒有客人,趙晏然慵懶地半倚在深木色柜臺,雙目眺向窗外,卻無心仔細觀察窗外的種種。
那日她在孟茂家,看到了像極父親心心念念之物的鎏金像,可孟茂未曾顯露出手的意愿。臨走前,趙晏然幾番旁敲側擊,但對手不接招,她也只是空使力。
而嚴卓寧那邊,他之前承諾給她回復,現在一連幾天過去了也沒有回應。麻煩是否解決完畢,他是否愿意助她一臂之力,她一概不知。
加之,老板聽她對孟老藏品的敘述,決定親自去拜訪一趟孟家。她不免擔心,老板對自己的工作表現會不會有想法。
真是一團遭心事!
“丫頭,我看你這兩天老是心不在焉的,發生什么事了?”老板任堂從里屋走出,右手提著紫砂壺的橫柄,左手像盤核桃一樣握著兩只小茶杯。
任堂回江川后就將運動服沖鋒衣擱置在一旁,換上往常襯衫毛衣的裝扮。雖然他現在年近六旬,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跡,但是依舊精神矍鑠。
特別是他現在凝視著找晏然的那雙眼睛,透著歷盡滄桑、飽受磨礪后仍然堅韌的純粹。
“老板,你覺得,我父親會不會已經走了?”趙晏然聽到任堂的喚聲,收回疲態和些許飄散的思緒,對上他的目光。
“晏丫頭,你還是沒放下。浦望的下落,是藏在某地,還是已經離開,這個謎底靠你自己瞎猜是不會有答案的。都說情深不壽,你母親那時變得郁郁寡歡,幾年人就沒了。究其根本,你父親的失蹤占了幾分緣故,想必你心里一定很清楚。”
他見趙晏然垂眸后復又將視線挪到窗外,用手指背部碰了碰茶壺,覺得溫度尚可,給她和自己倒茶。
他這才再說道:“丫頭,每個人的一生都不同,充滿隨機和偶然。有些人活著的過程,就是解惑的過程。在過程中,最難的是,既要做到不渾渾噩噩、得過且過,也要學會在問題和困難前不慌不亂。要把經歷看作豐富閱歷的契機,克服自己的弱點,永遠能做到胸中有丘壑。我自然希望你父親安全健在,可如果是最壞的情況,他看到你能如此,必定也會安心。”
“我明白,我會努力過好自己的日子。”
“說起來,你今天突然問我,是有什么發現?你一向不是思維跳脫、毫無頭緒的人,你之前嘴上很少提,我知道你心里不是不想。”
趙晏然深吸一口氣,稍稍猶豫后將事情原委一一闡述,最后將出自己的想法脫出:“老板,你的意思我都懂。可是這么多年,我從來沒有距離父親的行蹤這么近,如果有可能,我想自己去尋一次。”
“自己去?”
“現在只是一個打算。”
“你有沒有考慮過可能會有危險?”任堂聞言把茶杯重重地按在柜面上,這是他自回家后,第一次怒形于色。
“老爹,如果晏姐以后決定動身,我打算和她一起去,你不必擔心。”隨著說話聲而出的,是剛剛躲在里屋門后的阿濟。
任堂詫異道:“你別開玩笑,這可不是說大話的時候。”
他眉心皺起,不放過阿濟的任何一個表情。他猶記得,自己的兒子自蹣跚學步起,就鮮少有頂天立地、沖鋒在前能不計后果的男子漢氣概。父母對子女終歸是舐犢情深、思慮長遠,所以,他趁自己還在、趙晏然業務熟練,時常以自由行為借口,逐漸將古玩店的半把擔子壓到到阿濟的肩頭。
今天,當他看到兒子自告奮勇,在自己的追問下依舊是堅定不移,雖然是為了趙晏然的事情,可他的心頭還是涌出一絲絲的寬慰。
“既然你是認真的,那就去做吧”任堂轉向晏然繼續說,“丫頭,我和你父親是至交,況且你從讀大學時就來這家店做事,我算是看著你長大的。在你阿姨和我的心目中,你就像是我們自己的女兒。你的心結我多少了解,若是真有那樣的契機,只管放手去做。只是不管結果如何,盡早抽身出來過自己的生活。只要經歷過了,努力過了,哪怕無功而返,也要覺得是雖敗猶榮。”
趙晏然咽了咽口水,壓下淚意:“好!”
可能一個人在一生中多少會遇到,那種飽含善意和關心,僅僅期望拉自己回頭的人,只是有的人一腳不移,有的人最后會因各種顧慮而放手。
任堂出門后,店中只剩下趙晏然和阿濟兩人。
“晏姐,剛剛你和老爹說你準備自己出去,你從來沒和我說過。之前我問你照片的結果,還有你那天看到鎏金像的異樣,你都是支支吾吾的。如果老爹今天沒問你,你是不是打算到最后一刻才告訴我們?為什么要把事情埋在心里,難道你看不到有人在關心你嗎?”阿濟不再保持剛才的距離,幾步走到她面前。他背對窗外灑進的斑駁陽光,眉眼叫人看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