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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羊垂首應聲,下巴被明蔚輕捏、端起臉,他蹙眉睨人,明蔚依然慵懶輕閑的態度念他說:「怎么鬧起彆扭了?最近常這樣喜怒無常,我也沒狠狠欺負你啊。」
「不要這樣。」小羊撥開他的手退開一些,這一動就敞露胸口,他慌忙攏好衣襟側過身說:「我只是想到一些事心情不好。不是有意針對你,別在意。」
「說來聽聽?」
小羊沒想過要聊什么,但他的確有心事:「也沒什么,只是想到靈素宮待了這么久,最后還是由你來幫我解咒。」
「你不喜歡由我來做這件事?」
「無關喜歡不喜歡。」小羊斜睞他一眼,面露愧色說:「我知道這得耗損不少道行,我不希望你付出這么多,也不希望有誰被我拖累。但是,我不想死,那就一定會有人因為我而──」
明蔚截斷他的話說:「我這么做只是各取所需,從一開始就約定好了,你不用覺得虧欠我什么。至于靈素宮的事也不必我多說什么,你心里都看得透澈。」因為知道小羊會有多難受,所以他并不想講得太明白,哪怕一開始他們就清楚靈素宮沒有誰肯耗上百年道行救一個毫無修煉天賦的孩子。
即使耗損的道行只要再練就能練回來,但修行路太艱辛,誰都不想冒險。小羊也是知道的,想到這里他對明蔚愧疚淺笑說:「對不起,要不是因為我的緣故,你也不必這樣。」
明蔚皺眉,眼神有些冷了,他不喜歡小羊太見外。
「不必這樣想。締結契約是你情我愿,我都接受了,你何必給自己找罪受。坦白告訴你,不管我有沒有被封印著,對這世間都沒有太多留戀,在封印里消亡或是隨波逐流都是一樣的,那時邀你飲酒也是一時興起,圖個消遣。
照顧你,就像照顧一株幼苗,也不難。哪怕后來發現你這棵幼苗是病了的也無妨。如果你活得好我就高興,要是救不活也無法強求。但要是半死不活的,那我看了也不快活。所以你別再講這些了,我不喜歡聽。」
小羊被那番話惹笑,忍著笑意噘唇嘀咕:「又在倚老賣老。」
「……別泡太久,頭會暈。起來吧。」
「啊。」小羊隨意應了聲,衣服濕飽了水氣變得有些重,衣料緊密裹住身子,他離開池子后看到自己身形若隱若現有些尷尬,慌忙走去拿衣服換。
明蔚仗著修為高又擅長法術,上岸后身上乾爽如初,他看小羊慌亂的樣子就想笑,故意說:「別慌,你藍師兄又不在這里。」
小羊被那番話惹笑,忍著笑意噘唇嘀咕:「又在倚老賣老。」
「……別泡太久,頭會暈。起來吧。」
「啊。」小羊敷衍應聲,衣服濕飽水氣變重了,衣料緊裹著身軀,他看到自己這樣有點尷尬,趕緊跑去換穿衣服,連袪水咒都忘了用。
明蔚上岸后仍是一身乾爽如初,悠然欣賞小羊慌亂的樣子,逗那少年說:「別慌,你藍師兄又不在這里。」
小羊聞言就冷下臉。是啦,就只有藍師兄會多看他幾眼,明蔚是見多識廣的妖魔,對他這樣毫無看頭的孩子是不屑一顧的吧。再說,明蔚搞不好是喜歡女子的。想通了這點,他自覺可笑可嘆,也怪他自作多情,其實打從一開始因為暗生情愫而困擾的只有他自己吧。
「你不要扯藍師兄了。都是因為我沒有早點察覺,然后好好跟他講清楚。下回我一定跟他說清楚,師兄是正人君子,肯定不會勉強我。」
明蔚輕嗤一聲:「正人君子會趁你睡著做些有的沒的?」
「那也是因為一時情難自禁吧。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偶爾難免會把持不住。這我也能理解。」
「你理解?你喜歡過人么?」
小羊啞然半晌才道:「總之我都不怪他了,你不要老是說他。」
明蔚聽他言詞里都在護著姓藍的小子,心中不快,冷聲道:「本來就沒我的事,就當我雞婆多嘴、倚老賣老了。」
小羊換好一身窄袖的水色常服,回頭看著明蔚提醒說:「這次是你先開始的,不是我先提的,別衝著我發脾氣啊。」
「呵,我怎么敢。」
小羊被他陰陽怪氣的樣子惹得哭笑不得,過去拍他手臂說:「好啦,夠了,別這樣講話。我是不想你為這些事操心,你幫我的已經夠多了。」
明蔚輕拍小羊臉頰說:「是你為我做的夠多了。你幫明斐逃走,光這點就夠了。」
「因為我喜歡你啊。」小羊說完輕笑,歛眸轉身說:「喜歡你陪著我,我想幫自己喜歡的朋友。」
明蔚望著少年的發旋,挑眉疑問:「朋友?」
「你不想當我朋友?」
「不想。」
「什么啊,又是我一廂情愿?」小羊語氣戲謔,先是用玩笑掩飾真心,現在則是真的成了玩笑,所以他此刻的笑也是發自內心的釋然。「反正我不管,我就一廂情愿了。」
「隨便你。」
小羊看明蔚冷下臉轉身就走,不曉得是哪句話惹對方不快,他追上去問:「你在不高興?」
明蔚冷淡回應:「沒有。我一直是這樣。」
「噯,背我回去吧。」小羊打定主意賴上明蔚。
「你要活動活動筋骨才好得快,自己跑回去。」
「我剛泡完澡又得流汗?不要啦!」
明蔚始終沒丟下小羊一人,但還是讓小羊自己走回小屋。小羊喝完水肚子開始叫,明蔚跟他說:「你現在多少可以試著吃些東西,我去弄些吃的回來。你待屋里別出去,這山里有不少精怪。」
「牠們都很皮?」
明蔚已經踱到門邊,聞言轉身提醒:「和潢山的不一樣,這兒的會吃人。」
「呃。」
「你帶的符不多了,又沒力氣,斗不贏的。乖乖待著。」
等明蔚回來已是夕陽西斜,小羊癱在床上,他睡得很淺,餓得厲害,所以一聽門口動靜就從床上蹦起來,跑去門口迎接。明蔚帶回一大簍的山菜野蕈,還摘了些玉蘭花。
「沒有肉?」小羊翻了翻男子卸下的竹簍有點失望。
「下了山再吃肉,你現在吃的話會吐出來,或是鬧肚疼。」
「唉,那我寧可飲月魄。」
「此話當真?我也不介意,其實就這樣辟穀也好。」
「不不,辟穀有什么好的,我喜歡吃東西啊。」他看過一些辟穀很久、道行頗高的前輩面對美食美酒都是嗅一嗅就完了,好像那樣已經把飲食的精華吸走,但對他而言飲食的精華絕對還是要把它們放到嘴里細細品嘗。
明蔚一臉「我就知道你」的眼神,寵溺的笑了下,拿食材去料理了。小羊跟進廚房幫忙,用蕈子跟野菜做小菜和粥,摘來的那些花洗凈了就包些菜料一起吃。
小羊被粥燙了舌尖,皺臉哈氣,改挾小菜吃,一邊可惜道:「這些要是用炸的一定更好吃。」
「你現在不能吃炸的。」
「哼。」
明蔚眉眼含笑望著小羊,他不是真想惹小羊不痛快,而是愛看小羊有精神的樣子,就連生氣都那么鮮活可愛,讓他總忍不住想逗弄、欺負。
小羊朝明蔚扮鬼臉,又恢復笑臉聊說:「其實這樣過日子也不錯,你真不考慮往后我們結伴同行,互相照應?」
「我想的,和你想的不一樣,我們早晚要分開。」
「別老是想著怎么分開啦。那你想怎樣?」
「先說說你吧,除了找娘親,你還想做什么?」
小羊把挾進嘴里的菜嚼爛嚥下,思忖說:「我想啊,反正修煉也徒勞,就下山學點東西、混口飯吃,要不就當個普通道士。要是這一處不好混就換個地方,到處走走看看,先前在潢山待久也看膩了大山大河,我想看看人間繁華。下了山就沒人管我了,逍遙自在的多好啊。」
對于將來的想像,都是越想越美,小羊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雙眸彎狹,長睫陰影里彷彿藏著璀璨的星子。
小羊是那樣的活潑又充滿生氣,明蔚只是這么靜靜望著也覺得心憐不捨,好像連自己多碰一下都要心疼,他知道自己投入太多心思,這份心情難以收拾了。不過好在他也不是對此有什么執念,收不回就收不回吧。他暗暗嘆息,聽小羊反問:「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還沒想好。」
「不是找到明斐,跟她相認,然后兄妹好好的過?」
「我只要知道她還活著就夠了。」
小羊不解:「咦?我不懂。既然有線索,怎么不把人找到,然后團聚?」
「那是你們人族慣有的想法。對我來說,她活得好好的,就算不在我身邊也沒關係。再說她也未必記得我。」
小羊實在無法理解,但明蔚看來并不糾結,也不是在隱忍什么,而是早就看開了似的。他問:「若是在意對方,怎樣都會想多相處、多瞭解啊。你跟明斐是不是有什么難以回首的過去?」
「算是有吧。」明蔚飲茶的動作微頓,卻也不打算再多講。
小羊也不好探人隱私,低頭挾菜吃,少頃又聽明蔚說:「不過你說的也沒錯,要是有了在意的人,的確會想再相處得久一些。」
「是吧。」
「怪不得你老是想跟我說契約期滿以后的事,看來是真的很喜歡我了。」
「唔。」
「黏人的孩子。」
「喂。」
明蔚被瞪了,卻神色愉快的端起酒杯,優雅淺抿一口,喃喃自語般說著:「我也是因為喜歡才刻意放手,緊抓著的未必就能有好結果,不如留點念想。凡事不要做盡。但是,也不是沒有想過對自己好一點,放縱自己把想要的都留住,捏碎了也不放走。你說哪一種好?」
小羊皺眉,認真相勸:「能不能好好捧著別捏碎?那是你妹啊,捏碎誰賠你?」
明蔚沒應話,而是意味深遠望著少年微笑。他不是在說明斐啊……
***
從大秘境回來得知盛雪失蹤后,藍晏清就一直無法靜心修煉。他相信師父會找到盛雪,他也動用了自己的人脈和法子,可是師父并不喜歡他自作主張,尤其是不喜歡他太過在意盛雪,所以他一直在忍耐和等待消息。
他每日都會到師父居處底下的一座亭子里待一會兒,看有沒有誰給師父通報小師弟的下落。這里平日云霧繚繞,天晴時能看清楚沿山壁而筑的階梯、廊道,還有一重又一重的簷角和樓閣,也能瞧見有誰進出師父那兒。
他感覺得出師父雖然在意小師弟,但卻不是出于關愛,起初他以為是父子間疏離太久缺乏相處,但這其中又好像有什么矛盾。他甚至猜想師父是把小師弟當誘餌,希望讓長年逃離在外的師母能回來。可是師母都離開這么久,會回來么?
他同情小師弟,覺得小師弟的遭遇和他這個孤兒也沒兩樣,于是處處留心照顧,不知不覺間就將人擱上心頭。他不敢讓師父知道,卻不怕小師弟察覺他的心意,也許是仗著自己的身份地位,就算小師弟到處講也不會被相信吧。但他的小師弟是那么溫和善良的人,又堅強,也不會四處道人是非,他知道小師弟依賴并喜歡自己,倘若有天小師弟會喜歡上誰,那個人只會是他吧。
儘管他這樣自信,還是有些妒嫉周師妹,哪怕他清楚他們之間是手足之情。知道周諒在大秘境可能遇劫回不來了,他擔心小師弟傷心,卻又有點隱密的高興。小師弟再怎樣傷心難過總得接受事實,最后也只能依賴他了不是?
不過小師弟究竟是為何離開靈素宮?是去找師母了?
藍晏清在亭子里默默梳理思緒,想得倦乏而嘆息,接著感知到一個眼熟的身影掠過山亭外,對方是去見師父的,他忍不住來到亭外佇足等候。
宋繁樺知道有人在留意他,他繞過一叢金黃花木后看到那個叫藍晏清的少年修士,和小羊年紀相同,不過個子高一些,生得也出眾,又是盛如玄的首徒,所以他有印象。他沉默迎視,那少年主動過來攀談:「宋前輩難得來這里,可是有什么事?」
「你好奇?」
藍晏清記得小師弟偶爾會聊提起這狼族,印象宋繁樺的性情直率,不喜歡別人拐彎抹角,他也心急如焚,所以直接就問:「前輩知道盛雪失蹤的事吧。先前我們在大秘境無法和外界聯系,后來才聽說他失蹤數月,我很擔心,又不想一直打擾師父,只能四處打聽看看。不知前輩可有我小師弟的任何消息?」
宋繁樺和藍晏清毫無交集,小羊也不常提起,反倒是周諒提過幾次,都在抱怨這小子管太多小羊的事。他對藍晏清沒有好惡,也不打算結交或回應太多,因此平淡回答:「沒有。我來,是跟宮主道別。」
藍晏清有些意外:「你要走了?」他知道宋繁樺的來歷,不禁好奇問:「你可知道出了潢山一帶可能會遇上不少麻煩?」這傢伙畢竟是妖魔啊。
宋繁樺這時才有點表情,哼笑道:「又不是沒離開過,小羊跟周諒不就是我去憶夢谷救回來的。」
「小師弟和你也是有交情的,你走了,要是師弟回來知道的話,會難過吧。」
宋繁樺看藍晏清似乎是真的擔心小羊,于是告訴他說:「我跟宮主道別,他讓我幫他做最后一件事,就是找到小羊,從此就兩不相欠。我會找他回來,所以這些你不用擔心了。」
藍晏清不清楚那狼族妖魔有何能耐,但也知道師父不只一次讓宋繁樺去辦棘手的事,肯定是本事不小。他聞言就欣喜行了一禮謝道:「那就先謝過宋前輩了。」一抬頭,宋繁樺已經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