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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嗯。」小羊睏得不得了,敷衍應和,他像個老頭兒似的坐著讓明蔚擦背,再換穿乾凈衣裳,然后就被明蔚抱到懷里。這么好的待遇像做夢一樣,他不禁疑惑偷瞅一眼,但也只瞄到那些好看的白色發絲籠在臉旁。
明蔚將人打橫抱起,說道:「你讓我抱著的。」
「我沒要你這樣抱,你這是……」
「床榻臟了,換房間。」
「喔。」
另一個房間更小,不過也已經置了爐子燒暖了,小羊沒被放下來,明蔚抱他坐到榻上,他又忍不住睜眼和明蔚對視,明蔚微笑說:「不睡了?」
小羊想說他大可不必如此,但后來還是沒說出口,打了個呵欠靠在他懷中假寐。睡著前他喃喃問道:「你能吞掉我的詛咒?也能吞掉壓制你的封印么?」問完他暗自否定,要是可以的話,明蔚早就脫離封印了吧,也不用另外闢個小秘境跟那封印耗,再督促他當個時時會精進修為的契約主。
明蔚沉默良久才答:「沒試過,或許……也不無可能。」他話未說完就聽到少年在懷里發出輕酣,大概是沒聽見吧。
小羊睡夢里還在想的是,假使明蔚能吞掉封印,那意味著一開始明蔚就不需要他努力吧?如果明蔚根本不需要他,這樣一想還真是讓他有些寂寞,不過也有點替明蔚高興,不必擔心從此消失在封印里了。
明蔚終于替小羊徹底解除詛咒,少年已經睡熟了。
稍早前的景象還歷歷在目,他看小羊從一個白凈秀氣的少年變得像煉獄餓鬼,狼狽慘烈的哭號、尖叫,他塞了布團到小羊嘴里,怕小羊咬了舌頭,然后繼續壓制著小羊解咒。
若有不知內情者進屋看,就會以為這小少年正被一個高大男子戕害,其實他心里越來越慌,倒不是怕解咒不成被反噬,對于此事他有十成十成功的把握。他怕的是小羊受罪,明知道是避免不了的,但他就是不忍心。
幾年前他還能將此事當作消遣,用來消磨他漫長的光陰,為此他能耐心引導小羊鍛鍊身心,使其成長茁壯到足以承受此刻的一切,可是到了這關鍵的時刻,他心境早就截然不同。
明知道這樣不會真正傷了小羊的根骨體質,但那每一聲哀號尖叫都讓他心顫。小羊一直都是個令人心疼的孩子,他知道小羊很少有真正放松的時候,即使是在靈素宮和同門說笑間聊也都拿捏分寸,沒有修煉資質的他待在那兒就是件尷尬的事,不過為了周諒才什么都忍著。
明蔚覺得已經夠了,再要這孩子忍耐就太殘酷了,所以他連一句「撐著點」的話都不忍心講,這樣的話太殘忍,他只是喊著小羊,一聲又一聲的喊,除此之外他能做的就是盡快將詛咒解除。看小羊受苦的樣子,明蔚無法原諒施咒的傢伙。
小羊甦醒后還是覺得有些疲倦,是身體上的累和虛弱,但精神已經好了不少,四周一片漆黑,卻依然能感到溫暖,這就讓他發現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還被明蔚抱著。他尷尬得動了下,明蔚立刻收緊雙臂將他箍牢,低聲說:「怎么了?做噩夢了?」
小羊有些難為情:「不是的,我、我想解手。」
明蔚聞言也沒有要放手的意思,而是直接把人橫抱起來往外走。小羊不知所措,不過明蔚步伐很穩,一點都沒晃到他或是讓他碰撞到屋里的東西,即使在黑暗里也能準確無誤來到屋后。
小羊被輕放下來,腳是落地了,但腰還被身后男子的手攬著。天上的云很厚,此時不見星月,到處都暗,但他知道明蔚肯定是能感知周遭一切動靜的,這讓他怎么尿得出來?
明蔚說:「我怕你摔了。」
「我一個人站這里沒關係,你站遠些,好了我再喊你。」
「你還很虛弱。」
小羊尷尬:「又不是連站也站不起來,你去遠一點的地方等。」
「這里很暗。」
「再暗你都看得到啊。」小羊終于忍不住大喊:「是命令,我命令你站遠。」
明蔚終于默默走開,小羊聽腳步聲漸遠才脫褲子解放。其實他不是怕明蔚看,他知道明蔚才不屑看一個小孩,是他自己害臊,何況他不想讓明蔚嗅到那氣味,就算他知道明蔚離遠了也還是能嗅到,起碼他可以自欺欺人。
「我好了,你別過來,我自己過去。」小羊說完試著施法照亮周圍,可他解完詛咒以后元氣耗太多,法術不靈。半晌他看眼前浮出一小團幽藍光暈,緊接著又往前冒出同樣一小簇的火光,他會意過來,是明蔚幫他照路。他順著那些光亮回屋,明蔚已經倒了一杯水讓他潤一潤乾啞的嗓子。
「多謝。」屋里點了燈,小羊衝著明蔚微笑,有點不敢置信的確認:「我的詛咒真的解了?」
明蔚點頭,他看小羊掀著眼皮想讓他檢查,好笑道:「中符、中蠱了才看眼睛,你中的這種詛咒光看眼睛不夠。不過,的確是解除了,只是你身子有些虛,得再調回來。明天我們在山里找一處溫泉先泡一會兒,再帶你去人間找個地方沐浴。」
小羊聽了高興,彷彿重獲新生,他忍不住撲抱住明蔚道謝:「多虧有你,謝謝你,謝謝你救我。」
明蔚愣了下,懸在半空的雙手搭到小羊肩背上輕拍。他說:「不必謝我。」
小羊嘻嘻笑,抬頭看他:「你該不會是害羞啦?」
「……」明蔚無語,看來這小子骨子里的頑皮愛開玩笑是沒變,尤其對他更是這樣。
小羊看明蔚微微蹙眉有些困擾,他笑得越發高興,果然只要自己不尷尬,那么尷尬的就是別人吧?
「也不知這座山有沒有溫泉。」小羊打了一個大呵欠就朝房里走,打算繼續睡到天亮。
明蔚尾隨少年進房,隨口接話:「會有的,來這里的時候我大致觀察過。」
「那我得先睡飽,明天才能好好享受。」小羊咧嘴笑,逕自躺平就寢,也沒等明蔚。
床榻并不大,像小羊這樣的少年躺兩個還行,不過明蔚身形高大,所以根本沒有容下他的馀地。明蔚絲毫不在意,他低頭看了眼少年,隨意坐在一旁地上,單手支頰靠在床榻邊緣凝眸注視少年睡顏。
***
午時太陽高照,看似曬暖了整座山頭,但在冬日里卻是假象,日頭照不到的地方依舊陰寒,所以姚昱凡驅使一些精怪替他把一張長椅榻從屋里搬出來,精怪們小心翼翼將椅榻搬到草地上,因為椅榻上還躺了個女童。
女童臉上有刀傷,左眼受了傷,半顆腦袋都被布包扎起來,身上也有許多傷,頸子、手腳也裹了紗布固定敷好的傷藥。等小精怪們忙完了,姚昱凡就給他們報酬,有些給了藥材,有些貪吃的則是拿了秘境採的果子或他自己栽的靈植。
精怪們開心跳了跳,但也沒盡數散去,幾個鼠兔類的小精怪藏到樹叢里圍觀姚昱凡在做什么,結果姚昱凡只是一語不發的在外面煎藥,看久也無趣,精怪們才慢慢都走光了。
空中的飛鳥唳鳴,女童變淺的夢被擾散,傷痛取而代之將她扯回現世,她難受得低吟一聲,姚昱凡聽見了也沒什么反應,繼續專注于煎藥、顧火侯。
女童不僅難受,還很虛弱,她口鼻都乾澀,喘了兩口氣還喊不出聲。這時姚昱凡已經把藥煎得差不多了,揮了下手里蒲扇把火熄滅,再轉身看榻上女童的情況,他走到榻邊問:「你醒啦?能說話么?」
女童皺了皺眉,少頃才慢慢睜眼看到背光的男子,是張陌生的臉,生得溫文爾雅,表情淡淡的,但眼神透露著對她的關注和擔心,應該不是歹人,她張口緩了緩啞聲說:「想,喝水。」
姚昱凡點頭走開,沒多久端了杯水回來,扶起女童餵水喝,順便問她說:「應該是能說話的,你是哪里人?傷得不輕,我想有人會擔心,你告訴我要送你回哪兒,等你傷勢好一些我就送你回去,或是讓你認識的人來接你。」
女童還沒徹底清醒,恍惚瞅著男子良久才一臉茫然出聲說:「我……好像記不得了。」
姚昱凡默默吸了一口氣,心道:「不會吧?」
「叔叔是誰?」
「我像叔叔?」
女童沒想到他忽然有些大聲說話,怯怯仰視他,遲疑改口:「伯伯?」
「……還是喊我叔叔吧。」
女童頸子也有傷,她有些艱難的轉身看了看四周環境,這是在山野間,不遠處有間二重木造樓房,許多樹都在發出新芽,但天氣還是冷得很,不時有云霧飄過,從這里也能看見稍遠的山谷間不停有白云升騰。
她問:「叔叔,我們家是在深山里?我在山里摔了?全身都好疼啊。」
姚昱凡微微皺眉嘆息:「看來你是真的都記不起來了。我不是你親叔叔,只是路過一處山腳下發現受傷的你,就把你撿回來而已。你連自己姓甚名誰也不記得?」
女童聽他說完有些不安,她慢慢低頭垂眸,腦海似乎有殘破的印象,但越想就越不舒服,她止不住的打顫冒冷汗,臉色變得很難看。
姚昱凡見狀連忙喊她說:「若想不起來就先別勉強,安心在這里養好傷,早晚會想起來的。」
周諒聽到那男子溫和平穩的話音也逐漸回過神來,稍微恢復冷靜點點頭:「多謝恩人。」
「聽著挺不習慣,叫我叔叔就好了。」
「恩人叔叔。」
姚昱凡蹙眉苦笑,撿起樹枝在地上寫下自身姓名:「貧道獨居深山修煉,要不是機緣巧合去了趟秘境撿回你,平常也不怎么出去和人往來。你可以叫我姚叔叔。」
女童看著地上的字,仔細念出來:「姚,昱,凡。嗯,知道了,姚叔叔。」
姚昱凡跟她說:「你身上的衣服我是讓兔精幫忙換的,衣服也是兔精找來的,明日還要再換藥,我也會讓精怪來幫忙,不必擔心。這藥得趕緊喝,涼了就不好。」
女童接過藥碗,深棕的藥湯上飄著細發般的東西和一層浮油,看起來詭異,她咬唇瞪著碗里看。姚昱凡解釋說:「那是這座山盛產的藥草,里面的根鬚和汁液都有很好的藥效,不用害怕,沒放什么奇怪的東西,就是那苦味有些古怪。」
女童深吸一口氣憋著,捧起藥碗努力喝光它,喝完后她兩手撫著喉嚨張口怪嚎:「啊啊嘔──」
姚昱凡被女童夸張的反應嚇了跳,走近輕撫她后背關心道:「嗆著了?」
女童緊閉雙眼,一臉難受的壓著嗓子抱怨:「好噁心的味道。」
「沒辦法啊。」
「我得吃些糖。」
姚昱凡沒哄過孩子,但仍盡力安撫說:「抱歉,我這里沒甜的東西,明日我幫你找些來。我給你倒水喝。」
「謝謝叔叔。」女童被那藥噁心得雙眼泛淚。姚昱凡進屋倒水的時候,她摸到自己身上帶了些東西,一個小紗囊里裝了支短笛和幾個褶成五角形的紙,還有串玉石串成的手鍊,她倒出東西仔細看了看,發現笛子一端刻了小小的兩個字,周諒。
好像一些火星落在她幽黑的意識里,她眼睛亮了下,對著從屋里出來的男子激動道:「姚叔叔,我記起來了,我叫周諒!」
姚昱凡沒想到她會這么快記起名字,跟著問:「還有呢?你是哪里人?我是在某個秘境發現你的,不過秘境已經快要關閉的樣子,當下風云變色,我不敢在那里逗留太久,所以趕緊帶你出來。會去那里的除了我這樣的散修,也有不少門派。只不過修真門派眾多,我長久沒有與外界往來,一時也不曉得該怎么打聽。」
周諒聽他描述當時情形,也有些苦惱道:「除了名字,別的我都不記得。而且我是看了這笛子才想起來自己叫什么的。」
姚昱凡看她倒在榻上的幾樣東西,了然點頭:「原來如此。不過這種事也急不來,你就先把傷養好再說吧。」
周諒收好笛子,下榻要向對方拜謝救命之恩,姚昱凡連忙攔下她要她別亂動,免得傷口又裂開。她輕輕摸上被包扎的半邊臉問:「我的眼睛,左眼是不是……」
姚昱凡嘆道:「對不起,我盡力了。」他看女童若有所思,猜測女童還在試圖找回記憶,于是勸了幾句,無非是要她不要憂思過深而影響傷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