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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升走后,寧潯一邊吸著氧氣,一邊昏睡。過了兩個小時,吳升拎著大包小包回來了,寧潯也早已睡醒,躺在床上一邊翻看房間里的雜志,一邊跟王濛聊天。
“有升哥在,你就放心吧。好好照顧你媽媽。”
“嗯。”
“那首歌你有靈感嗎?”
“暫時還沒。”
“好,不急,我在這兒再采采風。”
“嗯。保重!”
“你也是!”
吳升進門,把大包小包放在了椅子上。
“哇噻,這么多東西。”
“嗯,厚一點兒的沖鋒衣,這里晚上溫度很低。這些西洋參切片和菊花一起泡水喝,免得你虛熱上火。這是便攜氧氣瓶,你隨身帶著。這里是水果和當地特色零食。”
“你是上帝派來的嗎?升哥。”
“……”吳升笑了。是啊,派來守護你的,他在心里默默地回答她。
“我想出去走走。”
“身體行嗎?”
“沒問題,剛才睡得可好了。”
“好,我取下相機。”
“你歇著吧。我自己出去轉轉。”
“不用,等下去貼尋人啟示,也歇不著。”
“討厭,升哥,你嘲笑我,”寧潯咧嘴笑道。
兩個人說說笑笑地來到旅館門口。寧潯左顧右盼,
“去那邊。”
“好。”
吳升跟著她朝著西邊的夕陽走去。經過大昭寺門口,廣場上是密密麻麻磕長頭的人,耳邊是此起彼伏的誦經聲,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映在了墻上,好像是皮影戲一樣。吳升用鏡頭記錄下了這些黃色光暈中的影子,
“冬季是朝圣的旺季。”吳升說道。
“嗯。”
“要進去嗎?”
“不,今天我想離他們更近一點。”
寧潯望著那一臉虔誠的人們,他們中有人白發蒼蒼,有人一臉稚嫩。但都朝著一個方向,立正姿勢,雙眼直視蒼穹,“啪”拍出第一聲響,雙手合十,高舉過頭;“啪”拍出第二聲響,雙手繼續合十,移至面前;“啪”拍出第三聲響,雙手合十移至胸前;雙手自胸前移開,與地面平行前伸,陡然撲倒于地,額頭輕磕地面。每一個動作都傾盡全力,同時口里誦著經文,就這樣完成了一次全身心的朝拜和祈求。然后再一次又一次地重復,直到確信神聽到了他們心底的聲音。
他回過頭看到寧潯站在那,雙手合十,靜靜地,閉著眼睛。她的睫毛尖被夕陽染成了金黃色。吳升拿起相機記錄下了人群中這個瘦弱的身影,那張臉和初遇時一樣干凈,只是凄苦更重了些,好像風雨中的一棵枯樹。
“我們走吧。”寧潯睜開眼睛說道。
她朝西走去,吳升緊緊跟隨。
“升哥,你怎么不許愿?”
“我沒什么愿望,覺得現在就很好。”吳升淡淡說道。
這是他的心里話,只要在她身邊就很好。
“我也沒許什么愿。只是被剛剛的氛圍感染了,也想拜一拜那位神。”
“順其自然,挺好。”
“嗯。”
寧潯沉默了。她從來沒強求過什么。她不強求呂尚,也不強求自己,一切都是順其自然的結果。他們迎著夕陽,一直向西走著,一路上,經過了無數個磕長頭朝大昭寺而來的人們。他們走過了一條條街,一家家店鋪。逐漸地沒有店鋪了,人也稀少了,這座城市很小。不過,那些磕長頭的人卻源源不斷。他們從夕陽余暉里,朝著拉薩城匍匐而來。在這冬日里,罕有游客,這些身影顯得更加突出。一個老人推著板車,他的兒子在前面磕著長頭,他年邁的妻子在一旁轉著經桶,拿著佛珠,兒子每磕一個頭,她推出去一顆珠子。兒子的頭上有灰褐色的繭,不知他一路到這兒,磕了多少頭。還有一個小喇嘛,獨自一人,背著一個長長大大的包袱,他先把包放在一邊,磕五個長頭,把一塊石頭放在那,再跑回去取包,就這樣一路超前磕,再超后跑,再超前磕……他的黑色松巴鞋上滿是塵土和泥巴,鞋底的毛邊翻飛。
一路沉默。寧潯向他們行著注目禮。終于,她坐在了路邊,拿出氧氣瓶,用力地吸著。吳升在她旁邊坐下,默默地把水遞給了她。過了很久,她站了起來,繼續向西走著,天已經黑了下來。吳升想要阻止,但欲言又止,只是繼續跟著她,默默地走著。他們就這樣在黑暗里走著,寧潯的喘息聲變得越來越重。偶爾有貨車從身邊開過,大燈照亮了她的臉,吳升看到了那上面的淚水,他知道那是心里的苦凝成的。他的眼睛也濕潤了。他想給她遞手帕,手卻停在了口袋里,攥緊手帕,沒有拿出來,就這樣如同影子一般默默地跟隨著她。他怕她察覺到他的存在,就不會這么肆意地流淚了。她停下來,他就遞水給她。她走,他就默默跟著。就這樣,不知走了多久。寧潯又坐下了,喘得厲害,然后,她趴在了地上,腦門枕在手臂上,五體投地地趴在那里,雙肩顫動。等到她的肩膀不動了,怕她涼著,吳升從后面夾著她的腋窩,把她提了起來。
“升哥,我走不動了。”
“嗯,上來。”
吳升蹲下,寧潯慢慢地爬了上去。
“對不起,升哥,拖累你走這么遠,還要背我。”
“你有一袋子大米重嗎?剛剛又灑了一路水?快成木乃伊了。”
“呵呵。”
寧潯苦笑,抬頭,一雙淚眼望著天,滿天繁星,沖她眨呀眨。為什么當初愛上的是他,而不是他呢?他總是這么暖,暖得讓自己舍不得離開,但他總是差了一點她也說不清的什么。
她和呂尚見第三面時,他就向她表白了。在這一點上呂尚和自己是一致的,愛上了就不顧一切,泥沙俱下。而在她婉轉地向吳升說自己不想離開基地時,他卻鼓勵她離開。直到最后一刻,在那片白樺林里,他也只是在囑咐她生活上的事,始終沒有說出她想聽的那一句。這讓她想起了王志華式地推諉。所以啊,在她的認知里,她覺得吳升也會像王志華一樣,找一個和自己性格更相似的人,像李倩一樣踏實勤懇的人,過無憂的一生吧。可她不明白他為什么一直單身,她模糊地覺得也許和自己有關,也許只是自己想多了。但無論如何,從她生命里消失了六年的吳升,依然是這么暖,她默默地感受著隔著衣服傳來的熱量,讓她安心的暖。天上的星星變得越來越模糊,寧潯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他們就這樣不知道走了多久。越久越好,沒有盡頭最好,吳升默默地想著。但當寧潯的頭搭在他肩上時,他知道她睡著了。怕凍著她,他最后還是攔下了一輛卡車。她靠在他肩上,不省人事地睡著。一路顛簸,怕她撞到頭,他輕輕地攬著她的肩。卸下了那道屏障的睡臉充滿疲憊,就這樣望著她,讓他有種錯覺,仿佛她還是當初那只在基地里飛來飛去的需要他保護的小鳥。他們之間不曾隔著那六年的千山萬水。一直都是吧。這也許是改不掉的習慣了。他望著窗外黑暗中連綿的雪山,心里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