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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就是你啊!”她感嘆道,“沒想到你這么年輕哦——”
婦人的末句尾音有意無意拉長,眼神里打量意味濃重。
她發現了陸頫眼睛的不方便,心里像是有了答案似的,也不躲躲藏藏了,直勾勾地盯著陸頫看。
陸頫彬彬有致地向她點頭問好:“是我,您是?”
他聽聲音知道是長輩,說話間便多帶了幾分恭謹意思。
“我是何家村那邊的,何貴家的媳婦——你大概是不認識我。”
木子坐在旁邊,看著兩人一來二往,也不無聊。
“聽說你是北京人?”
“是。”陸頫道,“我母親是北京人,父親是江嶺人。”
“噢——”婦人若有所思應著,繼而又問了陸頫些其余問題。
倒沒提陸頫的眼睛。
想來是合鎮上下沒有人不知道陸頫的事情,畢竟小地方談資也就那樣幾件。
他們那桌陸陸續續也有人來,漸漸就將座位填滿了。
木子看了周圍來往的人好一會兒,也沒看出這里是為什么喜事操辦了酒席。她不禁開口問旁邊的陸頫:“陸頫哥哥,你知道這里是辦什么喜事嗎?”
他先沒回答,只伸手摸了摸自己手上戴著的一塊表,才說:“今日是十七,時宜嫁娶,應當是有新人結婚吧。”
“你這也是猜的啊……”
木子以為他知道,沒想到也是算日子張口就來的結論,剛要說他,旁邊有個人提點道:“是這家人的兒子結婚,沒錯了。”
“真的啊!”木子很驚訝,看向陸頫,以為是那塊表的功勞,又看向那塊表,“你是怎么知道的呀?讓我看看你的手表唄。”
陸頫配合地講手放在她面前,同時說:“黃歷的學問我研究過一陣,不過也是瞎研究。”
木子“唔唔”點點著頭,伸長了脖子去看那塊手表。
這是一塊電子表,與平時看到的手表不同的是,它沒有保護玻璃罩,里面的表盤就赤果果地暴露在空氣里。表盤上面也沒有時分針,連數字都沒有,完全是盲文小點布在上面。時間在變,就有凸起的小點恢復原狀,另一些點從盤里凸出來,組成新的盲文數字。
她不由地驚嘆道:“好神奇啊!這表好酷啊!”
“是嗎?”陸頫笑著反問。
她“嗯嗯”著不住地點頭,有些興奮。
“你還會算日子啊,那你能我算我的嗎?”木子問。
“算什么啊?”
“命數啊,比如我以后能不能發財啊什么的?”木子眨了眨眼。
他聽了木子的話,不可抑制地笑了起來。他笑的時候,眼睛會完成一個好看的弧度,但眼角下耷,并不張揚。
“你說你的生辰八字,興許我能算一算。”他起了興,也跟著她胡鬧起來。
木子把自己出生的年月時間告訴了他,他都化成了古話時辰。
拿到時辰后,他想了想,得出了結論,笑著道:“身體健康,長命順遂。”
“嗯,還有呢?”木子托著下巴等他的下文,她就想看看她以后能不能發財。
“沒有了啊。”他朝木子攤了攤手,有些無奈。
“什么啊!你這算的什么,要按你這么說,那我也會算咯!”她面露不屑,手抵著太陽穴,想了想,然后對他說,“那你就是——平平安安,萬事如意!”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加重的肯定:“對!就是這樣的!”
兩個人說完又笑作一團,就著婚宴的喜慶氛圍,笑完覺得心情十分舒暢。
那個年紀木子太輕浮,很多事情都只著眼于粗鄙短淺之物。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如果有一個人,在千萬句祝詞中取舍,他卻祝愿你身體健康,那他是真的希望你快樂。
婚宴終于開始了。
木子幫忙鋪開碗筷和飲料杯。她是桌上年紀最小的,所以她負責倒飲料。
飲料一杯一杯倒好,她又負責分給桌上其他人。最后,才輪到她和陸頫的杯子。
她把杯子放在陸頫面前,陸頫察覺到她的動作,忙用手去探,直至碰到有些涼的塑料杯壁。
他問木子:“這是什么?”
“果粒橙,喝的。”她回答,想著陸頫之前喝汽水的事,又補充了一句,“嗯……橙子你吃過吧……是橙子味道的……水。”
木子剛好是站著的,就著這個姿勢,身子向陸頫靠近,下巴與他的肩膀相距微小距離,神神秘秘地趴在他耳朵邊小聲說:“我跟說哦,你的這杯可是最好喝的喲。”
“為什么?”陸頫不解,偏了頭微微對上她。
木子又恢復剛才的姿勢,繼續跟他耳語道:“因為果粒一般都會沉到最底下——你這杯是我最后倒的,有超多果粒噢!”
陸頫被她的回答惹得一笑。
木子很快回到飯桌上,安安靜靜開始吃起飯來,每端上來一盤菜,她都先給陸頫夾,然后再自己吃。
陸頫吃飯間偶然又碰到自己的飲料杯子,心下動了動,摸索著講杯子端起來,沿著杯口小小抿了一口。
酸酸甜甜。
一頓飯吃了好長時間,回去時已日沉西山。
木子走在回陸家的路上,腳步輕盈。有點像喝了果酒的感覺,身心都輕飄飄的。可她明明只喝了一杯果粒橙。
她比陸頫走得快,總是走了一段停下來,要在前邊等著他。
他們各自手里都拿著一個主人家給的回禮紅包,一前一后,雖然隔著距離,但都有那抹紅色牽引著。
木子離他遠了,便停下來,站在路邊一塊石頭旁。她把一只腳擱上那塊石頭,眼睛看向陸頫。
陸頫背著光,光影的角度錯位,讓人看不清面龐。落日西霞紅光冥冥,總讓人疑心覺得是一種召喚。
召喚著世間的旅人,往更光明的地方去。
可也總會有人不知道光明在何處的。
木子目光停在陸頫身上不動了。
陸頫越走越近。光能描摹輪廓,而人的輪廓一旦細致清晰起來,身形也會顯得愈發高大。
他本來就高,此時看著更高。
木子喊他:“陸頫哥哥——”
“嗯?”
他出聲,慢慢走到了木子身邊,跟著停下了腳步,將頭轉向她的方向。
“我是說假如哦,假如……你有三天光明,你會用來做什么?”
她以前也常常被要求寫這樣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