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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綾垂下眸子鼓起臉,喃喃道:“愛啊……”愛讓她很為難。“可是你以前跟老爹說,等到回到西懷,就還我清白的。”說話間略有委屈,季微明頓時一怔。
那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去阮家時對阮肅說的,那會兒阮棠綾被阮肅支去添筷子,未曾料想她聽得一清二楚。
也是,阮家就那么丁點大的地方,阮棠綾在阮肅的訓練下眼光四方耳聽八方,當時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所以她聽到了。
那么今天呢?今天在阮家,她是否也聽到了他說得秦拂玉,還有那容易被人誤解的關系?
想到此處心一揪,盯著阮棠綾卻又沒看出半分,以前她聽到了,卻從未對她說起,便好似當初他從路邊套來一個姑娘,直到在小樹林見到她,她都沒有表現出一點的不適。
她用糊涂掩飾自己的精明,一如他用紈绔掩飾自己的城府。
非要論輸贏,他們的對家是季嘯,而兩人之間只需要共贏。
季微明放下了心中沉重的包袱靠近阮棠綾,垂頭之間是她略迷惑的雙眼,于是笑道:“那時候我才認識你,甚至不知道你是誰。可現在不一樣,棠棠,你是西懷郡王世子妃,是我季微明的妻子。”
這話講得理所當然,阮棠綾甚至已經習慣了他一口一個娘子,便覺得季微明的妻子幾個字,沒有一點不對。于是睜大眼問道:“那秦拂玉呢?”
她到底還是介意的,哪怕秦拂玉是季嘯塞進季府的。在鹿鳴巷的日子看起來清貧,可她從未覺得自己該是那樣的,她可以馳騁可以放肆,可以跟著阮肅刀山火海將生命置于掌中,獨獨不能的是有人搶她的人搶她的東西,因為那都是貼上了她的標簽,是她一個人的!
于感情,一樣自私。
不愛的時候他是草原里的一棵草,和千千萬萬顆草毫無區別;愛的時候他還是草原里的一棵草,卻是千千萬萬顆草里最耀眼的。
什么秦拂玉,什么三妻四妾,什么皇帝塞老婆,全都去死吧!
“秦拂玉會離開,總有一天。”季微明低聲說道,阮棠綾看見他眉角細微的皺紋在他說話間慢慢擰攏,拖在榻邊的手指微微拱起,心里猛地一驚。細小的動作往往體現了一個人說話時最真實的內心,她總覺得季微明有那么一點異樣。
可季微明卻絲毫不覺阮棠綾此刻的狐疑,繼續說道:“棠棠,你曾說我會相信我,那么,一直相信。”言辭堅決,這是真實的。
阮棠綾點了點頭,卻也起了疑。
原本是溫存難分的,一下子卻正色謹慎,,拂了拂耳邊的發髻好似什么都沒發生,起身道:“酉時三刻了,天冷,晚上多加點被子。”關懷之至,與往日無異。
深秋的夜晚寒風凌冽,屋內氤氳暖氣,一開門便被刺骨的風襲得直打寒顫,月色幽暗,被屋內燭光拉成的影子打落在長廊之上,阮棠綾稍一抬眼便看見對面碧槐軒的燭火也還亮著。
窗欞上映出窈窕身影,秦拂玉站在靠門不遠處,只有黑色人影,季微明有意無意地將目光撇了過去,阮棠綾只顧低著頭不想讓冷風吹到臉上,嘴上還不停關心:“快回去吧一會兒更冷了。”
輕松的語調俏皮的眼神,季微明抵住門低下頭,不經意間彎了彎腰,嘴唇掠過她眼角不忘揩了把油,一如從前模樣:“進去吧,別著涼。”
阮棠綾笑了笑,看他轉身便輕輕關上了門。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季微明卻不知,那掛在阮棠綾臉上的笑意也越來越淺越來越薄,驀地全然守住,她卻已然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的聽力很好,那腳步聲雖遠,卻不是通往季微明自己住的方向,而是——碧槐軒。
直至沒有聲音,以門的“吱呀”聲結束,遁入沉沉黑夜。
想來開門時碧槐軒里的孤寂身影,等得便是他離開過去,她看他細微動作里的不誠實,還有中午阮家屋子里她主動的離去,聽見阮肅說“娶秦拂玉,是你計劃中的事?”
他答:“是。”
那時她還沒走幾步,聽到這個字,便好似巨石沉入深邃湖底,明星遁入深沉玄天,波瀾一擊起伏,然后歸寂。
原來也不過是桃花班唱得一場戲,誰入了誰親手編導的戲劇,成了戲里的龍套,卻再也走不出去。
她豈不知自己心意,是知,所以心跳悸動是真,關心關懷是真,他一個“愛”字,便卸下了所有防備,卻被現實拉了出來。
環抱雙膝眸中無淚,只是有些無神地看著地面,想到那本他親手畫得書,取過來,卻再也不看進去。
打開門,也許只有冷風才能撫慰心中的焦躁,落地極輕,不愿被人發現她獨自深夜飄蕩。
能去哪里呢?回家么?
如今蕩在街上的,也只有孤魂野鬼吧?
抬頭看了一眼,碧槐軒燭火未滅,昏黃的燭光打在長椅上,她能想到的是季微明在里面。
難怪彼時在書房外看見秦拂玉獨立夜下望著季微明的眼神是溫柔繾綣,還有她凝望那時站在喬木軒談笑風生的季微明時眼里的落寞,是自己大意,感覺到他們的貌離神合,卻總不愿意想到那出去。
阮棠綾徘徊片刻,冷風吹面不覺冷,月如云層不覺黑,眼底只有那里的一線光,還有一點兒不知名的酸意。
思量許久,卻內心驅使著悄悄踏足碧槐軒。
心中還有小期冀,許是自己聽錯,那根本不是季微明的腳步聲呢。
碧槐軒外無人,秦拂玉身邊的丫鬟也睡了,阮棠綾還在糾結,想躲人窗下聽私語不道德,可又無法坦然接受,既然窗下不是什么正兒八經的地方,她便也做了一回梁上客,縱身入屋頂,三兩下到了秦拂玉屋頂,而后坐在屋脊之上。
似乎離天空近了,離月光近了,卻離心遠了。
阮大壯上屋頂沒有心靈的包袱,阮棠綾上屋頂卻是私心作祟。
歪著腦袋想了想,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真相總是有層層迷霧遮掩,不極盡手段便是欺騙,心里也便坦然了下來。
什么事情冠以愛的名號,都能假裝無關對錯。
她到底心懷希望,現實卻給她撲了一頭冷水。
心中一疼,那屋下輕極了的聲音,正如耳里,是季微明。
他原來……還是在這里。
阮棠綾咬著嘴唇坐在屋頂,努力克制著喉間涌上來的酸疼,還有眼眶漸漸濕然的淚水。
屋下之人不知屋頂有人,她聽到季微明輕聲細語,秦拂玉好似在生氣,她從未聽過這樣好聽的聲音,溫柔中帶著點清冷的埋怨,似山巔離天空最近的一抹白雪:“你剛才在那里干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