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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格格趕緊拿了個錦盒,一把把桌上的一群紙青蛙全掃了進去,淑嵐趕緊隨便扯了一件斗篷,就往身上一裹,然后做作地一連聲地咳嗽,問章嬤嬤:“像嗎?”
“像,像?!闭聥邒唿c點頭。
不像風寒,像得了癆病。
張懷終于被章嬤嬤放了進來,他撣撣衣袍下擺的塵土,無視身邊看熱鬧宮女的窺探的目光,目不斜視地走進了春溪閣偏殿。
走進偏殿,他先是規規矩矩地跪下叩了個頭,然后就聽見臥榻上的淑嵐小小的身子裹在披風里,一陣咳嗽后,才對他抬了抬手,叫他平身。
張懷規規矩矩地擺了診脈用的錦墊,用搭了一塊手帕在淑嵐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才把手指搭在上面,細細診脈。
良久,他收回了手指,表情頗有些猶豫。
“咳咳……我這病,如何呀?”淑嵐用手帕輕掩著嘴唇,繼續盡職盡責地裝病。
“微臣詳細診過,貴人身體安康,無病,微臣告退。”張懷把診脈的東西收拾回醫箱,就打算離去。
“哦?”坐在一邊的佟格格尾音上調,瞇起了眼睛?!拔仪浦F人連日纏綿病榻,咳嗽不止,說不定只是你醫術不精,沒診斷出來罷了。”
佟格格認出這個太醫是那日功德宴上的太醫,他當時把嗆食當作了中毒,皇上忘了這茬,她可沒忘,此刻提及“醫術不精”四個字,便是點他。
果然,那張懷聽了這話,收拾醫藥箱的手僵硬在了當場,片刻后,他卻放下手中物什,退了幾步,跪了下去。
“微臣愚鈍,雖苦心修習醫術之道多年,上次佛宴卻犯了如此大錯,是微臣該死。但烏雅貴人無病,臣卻可以確信?!彼蚍诘厣?,聲音卻擲地有聲。
這話倒讓佟格格沒詞兒了,他這是把自己后路堵死了呀,他對自己之前的錯診倒是全不推卸,完全沒辦法用這個當作把柄讓他閉嘴了。
倒是淑嵐有了些興趣:“那你倒說說,是怎么診治出來的,為何如此言之鑿鑿?”
她知道診脈是有一定誤差的,書上得來終覺淺,必須是積年的老醫生,摸了上千上萬的脈后,才能對各種脈像了然于心。像張懷這樣年紀輕輕,又沒什么了不起的師門傳承的小太醫,不知他為何如此篤定。
那張懷才抬起臉來回稟:“第一,既然貴人自稱風寒,又因怕見風披了披風,為何這偏殿中窗戶大開呢。”
淑嵐望向大大敞開的窗戶,太陽出來了,屋里悶熱得緊,她便開了窗戶。剛才急急只披了披風在身上,卻忘了關窗。
“這……這是我來找烏雅貴人串門,才打開窗戶,為的是散散藥氣?!辟「窀褛s緊給這個紕漏打了個補丁。
“第二,若說是開窗散了藥氣,也說得通。但若是烏雅貴人真的身染風寒,咳嗽不止,為何佟格格會來呢?不怕過了病氣嗎?”張懷繼續說道。
“我……我是關懷姐妹,何懼病氣?”佟格格不自覺中有些口吃。
張懷這次倒沒反駁,只是用目光望向了臥榻上擺著的小幾。
佟格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頓時語塞:這小幾上擺著幾張大公主的字,還擺著一支未干的毛筆。若說自己不懼病氣也就罷了,難道還會把嬌弱小兒也帶到病榻前?
佟格格沒轍了,向淑嵐投去目光,卻見淑嵐嘿嘿一笑,并不慌張:“好個伶牙俐齒的太醫,放在太醫院倒是屈才了,不如去刑部當差吧。不過,你說了這么多,倒沒有一句是診出來的。”
淑嵐知道,面對質疑的時候,最好的對策不是解釋,而是反擊,詰問對方,轉守為攻。你既然看破,那我也不跟你解釋,只說你是個只知窺探,不言醫術的庸醫。
誰知那張懷卻并不退讓,反而語氣中更為堅定:“望聞問切,望為首要。除了貴人面色、神態,身周環境也不可不察;微臣所見,不過皮毛。不過貴人要考問微臣醫書之理,微臣也可與貴人說上一二?!?
“那你說說。”淑嵐來了興趣,也不裝咳嗽了,坐正聽他還有什么要說。
“咳嗽之癥,分為三種。風寒、風熱與風燥三種情況?!闭劶笆煜さ念I域,張懷顯得神態自在了許多,“而風寒犯肺,咳聲音高,痰清白而容易咳出;若是風熱犯肺,則痰色重而咳聲沉滯;若風燥犯肺,則是痰少而咳聲嘶啞?!?
輕癥咳嗽有這三種,張懷見淑嵐神色皆佳,便在心中劃去了癥瘕積聚等四種內傷咳嗽的情況。
“而貴人無痰,咳聲中也無雜音,想來是……裝病。”
他這話一出,淑嵐和佟格格面面相覷,真是個不怕死的,就這么直接說出來了,居然不懂看破不說破的道理,不給主子留點面子。
把本該心照不宣之事放在明面上說,在宮中倒是少見。難怪他在太醫院受排擠。佟格格也笑了:“你倒直言無諱?!?
“微臣家父自小便時時教訓微臣:寧從直中取,不可曲中求。”張懷深深一拜,語氣堅定。
第26章 層云之上
他這話若是別人說出來, 淑嵐是絕對不信的。在宮中服侍的,哪個不長著十幾個玲瓏心眼, 九轉花花腸子。而眼前的太醫張懷倒是不同, 雖然跪在下面言語恭敬,說的卻是一點轉圜都沒有的直言。
“那你入太醫院中,一直如此不知轉圜地辦事, 豈不是得罪人?”佟格格問道。她也是本性直爽之人,見這太醫有幾分寧折不彎的意思,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欣賞之意。
說到此處, 跪在堂下的張懷頗有些赧然:“回格格,微臣在太醫院……人微言輕, 師承也非名門……在同僚之間也不受待見?!?
淑嵐了然地點點頭。他這話雖然是實話,但也是為烏煙瘴氣的太醫院遮掩了。不入派系, 不拜師門, 在太醫院恐怕不是“人微言輕”四個字可以輕輕帶過的。
“恐怕是被處處排擠,所以才被推去落不到好處的地方, 佛宴那次如此, 來醫治我這個不得寵的貴人也是如此?!笔鐛估^續說道。
“微臣只知醫人診病, 受醫者身份如何,這與微臣無關。”張懷答道。
“看來,你的父親只教了你直言,倒沒叫你人情世故,變通之理。”佟格格揶揄道。
張懷抬起頭來, 有些為剛才沖口而出的話后悔。
他父親還活著的時候就說,他雖然有學醫的天分, 但差就差在太直, 雖然醫術入太醫院綽綽有余, 但恐怕會毀在性子上。今日之事他十拿九穩,便在兩位主子面前侃侃而談,待說完了才后知后覺自己似乎說了什么不該說的,正心生悔意,看榻上兩位主子的神情,此刻卻沒有責備之意。
他這才放松了半分,抬頭答道:“微臣確實愚鈍。但……微臣不懂,為何明明無病,卻要以風寒之癥相報。微臣實在不是故意與貴人作對,只是……想不通。”
淑嵐見他一臉懵,忍不住笑了。這宮中的人,人人都是心里明白裝作糊涂。唯有面前這位,是真的糊涂。
想及他是皇上下旨派來的,若一個字都不告知,恐怕他反而誤事,便掐頭去尾地把自己想避風頭的本意說了。
當然,避風頭的原因是因為沒有侍寢這件事,她是絕對不能說的。
張懷聽了,連連點頭,表示理解了。
待淑嵐說罷,佟格格端起茶盅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問道:“現在你知道了緣由,你回去會如何稟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