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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待得夢醒,一股強烈的自責(zé)仍舊縈繞心頭,久久不散。他恨自己沒早些察覺,拖下來的這些日子,不知又有多少人命喪黃泉。
這夢中夢醒的一切感覺都真實得很,楚稷愈想愈是不安,當(dāng)日就差了御史趕往災(zāi)區(qū)巡察。這兩日過下來,又覺還不放心,便又讓戶部加派了人手,喬裝改扮,沿路體察民情。
將這些事安排妥當(dāng),楚稷才總算松了口氣。
戶部官員告退出宮,柳宜就進(jìn)了殿,手里端著一只白瓷碟,碟中盛著切成小塊的西瓜,放到楚稷手邊。
楚稷掃了一眼,不由好笑,直言:“姑姑也不必這般幫她。”
柳宜淺怔:“皇上何出此言?”
“朕知道姑姑不喜倪氏。”楚稷搖一搖頭,“現(xiàn)下是看顧氏覺得好了?”
這話一點也不假。如若沒有壓倪氏捧顧氏的意思,她大是犯不著這會兒添一碟西瓜過來,想讓他“睹物思人”。
柳宜于是也無意隱瞞,向側(cè)旁走了兩步,大大方方地在不遠(yuǎn)處的椅子上坐下:“皇上如今長大了,奴婢這個當(dāng)奶娘的不該事事都管。但皇上近來的這些安排,不止是奴婢,御前上下誰都瞧得出皇上的意思。”
楚稷眉心微跳:“朕什么意思?”
柳宜道:“皇上這般尋來這三個鸞,若最后認(rèn)定了哪一個,便不止是想把人留在御前了吧?”
楚稷一沉,想了想,承認(rèn)了:“是。”
“正因如此,奴婢才不得不多個事。”柳宜的神色沉下來,變得恭肅,“倪氏會來事,會討好人,瞧著是個體貼乖巧的,可骨子里行事張揚。張揚慣了的人一旦氣不順了,就容易變得刻薄善妒。皇上倘能一直喜歡她,倒不要緊,可若來日心里有了別人,她在后宮里憋著一口氣,不知要惹出什么事來。”
楚稷一語不發(fā)地聽著,不知該說些什么。
其實若是平心而論,倪氏的性子他也并不喜歡,可他始終記得她入殿那日的穿戴。誠然那只是簡簡單單的釵環(huán)首飾,宮里與之樣式相似的東西還有很多,但那場夢是他一切煩擾的初始,他實在不敢掉以輕心。
忖度半晌,他只問:“那顧氏呢?”
“顧氏不像倪氏已在殿中當(dāng)值那么多天,奴婢見她的日子也少些,所知不多。但她好歹是個沉穩(wěn)的,行事落落大方,禮數(shù)也比倪氏周全。”
柳宜語中一頓,打量著皇帝,續(xù)言:“再說,她今日所做的一些事,皇上也是喜歡的吧?”
這話說得楚稷神色微凝。柳宜見狀,便知自己說中了。
說起這個,柳宜自己都有些意外。今日晌午他從外頭回來時顧鸞去沏茶,柳宜原想攔著,因為她知道皇帝的性子,知道他覺得熱時就愛喝些冷的,最煩旁人給他沏熱茶。
在顧鸞去沏茶的時候,柳宜只道她要么是沒顧及他剛從外頭回來,要么是沒想著問一問他的喜好,不論哪一樣都顯得她心不夠細(xì)。卻沒想到,她正是慮及他剛從暑熱里回來才那樣辦的。
她不僅將茶晾得半溫,還提前想好了西瓜也可解暑,又不似冰飲那般生冷傷腸胃。
更緊要的是,她還真讓皇上把話聽進(jìn)去了。
柳宜越回味越覺得這丫頭不一般。心細(xì)如發(fā),安排起事來也讓人舒服。
在柳宜看來,這樣的人不論是在御前當(dāng)差、還是入后宮侍君,都比倪氏強得多了。
楚稷抱臂,靠著椅背斟酌半晌,笑意漫開:“姑姑這么為她說話,看在姑姑的份上,朕也得賞她了。”
“哎,可別!”柳宜斜著眼脧他,“皇上若真看不上眼,可別為著奴婢幾句話就賞她。奴婢是個下人,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她這是不給臺階下。
楚稷神情窘迫,輕咳:“朕也要賞。那姑姑說,賞點什么好?”
柳宜略作沉吟,即道:“蘇州織造前些日子剛送進(jìn)些上好的貢綢……”
“姑姑也太抬舉她了。”楚稷面色復(fù)雜。
倪玉鸞在殿里勤勤懇懇好幾日,他才賞了她幾匹衣料讓她自行做些衣裳去,御前有此殊榮不必穿統(tǒng)一的宮裝的宮女,除了柳宜也就倪氏一個。
柳宜這是要直接把顧氏抬到與倪氏一樣的位置上。
柳宜黛眉微挑:“皇上這是覺得她配不上?”
楚稷理所當(dāng)然:“才當(dāng)一天差,自是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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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一刻后,張俊親自領(lǐng)著四名宮人,從紫宸殿后的庫中走出來,穩(wěn)穩(wěn)地行去西側(cè),叩響房門。
開門的是方鸞歌,見是張俊,趕忙福身:“張公公。”
張俊朝她笑笑,目光就飄到了屋里。顧鸞手里原做著女紅,見他來了,連忙擱下,也迎去門口。
待她走近,張俊指了指身后四名宦官捧著的衣料:“這十二匹絹綢,是蘇州織造剛送來的。皇上說賞了姑娘,姑娘隨心做些衣裳來吧。”
不及顧鸞反應(yīng),方鸞歌已露驚喜之色:“一天便得這樣的賞了?”
顧鸞按捺欣喜,從容地斂裙下拜:“奴婢謝皇上恩賞。”
張俊拱一拱手:“恭喜姑娘。”
顧鸞立起身,知道按規(guī)矩她該拿些銀錢來謝這幾位宦官,卻實在囊中羞澀。想了一想,她頷首緩言道:“勞各位公公走這一趟了。等過幾日發(fā)了俸祿,我請各位喝茶。”
這話一說,張俊自聽得明白她現(xiàn)下缺錢,不由看她一眼,心中反生出幾分贊許來。
宮中過得不寬裕的宮人很多,十之八九卻愛打腫臉充胖子。究其原因,大抵是怕沒錢會被旁人看輕,甚至?xí)簧项^的人穿小鞋。
可實際上,他們這些身居高位的宮人哪有那么多閑工夫到處給人穿小鞋?一個兩個行事刻薄的或許有,大多數(shù)人卻都沒那個閑心,無非是有好處就拿著,沒好處也就算了。
在張俊看來,沒錢還硬要充門面,實在是有些庸人自擾,倒不如像顧鸞這樣大大方方別難為自己。更何況她話里的謝意也說到了,就算稍稍丟了兩分面子也沒丟里子,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