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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看也不看他,不置可否。司徒逍遙的面色忽然變得古怪,他一臉被噎住的表情打量廠督,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廠督,你將那味藥給停了,莫非是調著身子打算娶……”
藺長澤挑起眼角瞥了他一眼,眼刀似的刮過來,硬生生將雅主即將出口的兩個字堵了回去。
很快,督主便收回了視線一言不發。
后頭小秦公公正聽得津津有味,見這位雅主這么快敗下陣來,不由暗暗鄙夷了一番。是時背后一道腳步聲微響,秦祿回首一望,卻見是大檔頭魯平快步而來,眉宇間隱隱可見幾分凝重。
三公主的視線不著痕跡地瞧了過來。
魯平疾步行至督主身旁附耳幾句,藺長澤聽后卻面色如常,甚至連眉毛都沒挑一下便撫了撫手,道,“這等瑣事你自行料理吧。”
這話是西輯事廠的黑腔,言下之意便是暫且按兵不動,督主自有定奪。魯平心領神會,應個是便抱拳躬身退了下去。
“……”周景辭聞言,視線重新調轉了回去,復又若無其事地同身旁的妯娌談笑風生。
絲竹之聲停了,樂師同舞姬們不知何時都退了下去,眾人側目,只見女皇周穆懷扶了長公主的手笑盈盈地進了宴客的大廳。周景夕抬眼,只見她的母親著真紅龍袍,花白的長發在頭頂盤了鳳冠髻,冕旒垂下十二串五彩玉珠,層層遮掩下是那張曾經艷傾天下的容貌,保養得當,風韻猶存。
長公主這些年身子漸好,不似過去的蒼白瘦削,臉頰上多多少少也有些肉了。今日愛女出嫁,她妝容精細,描斜紅,點笑靨,竟也顯得光彩照人容光煥發。
廳中眾人紛紛起身見大禮,周景夕雙手抱拳深揖下去,同眾人一道齊聲高呼:“恭迎陛下——”
“今日是送朕的外孫女出嫁,是家宴,眾卿不必拘禮。都平身,坐。”女皇笑容滿面,抬手隨意一拂,復又任周景榮扶著在主位上落座。廳中眾人言謝,踅身坐回了各自席位。女皇垂了眸子在眾人面上掃視一遭,道,“該來的也差不多來了,是吧?”
戶部侍郎立在下頭諾諾稱是,恭謹道,“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只等陛下主婚。”
周穆懷龍顏大悅,“好!將蘭皙郡主同侍郎愛子請進來吧。”
話音方落,外頭的唱禮官便高聲唱禮,道:“新人入內——”緊接著樂師們再度奏樂,敲鑼打鼓,嗩吶震天響。
廳前有侍女撒方印銅錢,花生棗子,眾人矚目中一對年輕的少男少女緩緩入內。著大紅嫁衣的蘭皙郡主才剛及笄,一張小臉嬌俏動人,兩腮紅紅的,分不清是胭脂還是嬌羞。身旁的程府公子也白凈俊秀一表人才,周景夕看得頷首,倒是般配。
燕人的婚俗繁復,傳至此代已經精簡了許多,只留存了些必不可少的。然而即便如此,等一雙新人依循唱禮官的說辭走完全程,也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后的事。周景夕從旁認真觀摩,時不時評點上幾句,低聲道,“這樣多的繁文縟節,也不知郡主累不累,我在邊兒上看得都累。”
魏芙聞言一嗤,“得了吧,這只是殿上的功夫,程大人擔心女皇久坐無趣,什么跨馬鞍過火盆都是提前走了的,你單看都覺得累,那真大婚的時候可怎么辦吶。”
“所以我說成婚就是折騰人啊。”周景夕癟嘴,眼瞧著俏麗的小郡主同小郎君攜手坐在了邊兒上,知道這下儀式算是真的完了。剩下約莫還有合巹酒圓房什么的,不過那都是人家小兩口的事,她們這些賓客自然不比觀瞻了。
話說回來,女皇這幾日惦記著她的駐顏丹,興許也記不起她的那樁婚事。周景夕心中暗暗呼了幾聲佛號,心道能躲一日是一日。
儀式畢,長公主便吩咐開始傳膳,接著便有仆婦按序盛上佳肴美酒。樂師同西域美姬們重又入內奏樂起舞,密集的鼓點同洞簫聲夾雜濃烈的異域風情,舞姬翩翩起舞,銀鈴輕響不止。
歌舞升平中,女皇舉樽邀眾卿共飲。
周景夕雙手托樽咽下桃花釀,杯子還來不及放桌上,便聞陛下笑盈盈地開了口,“蘭皙郡主都出嫁了,五公主的婚事也不能再擱置了。”說著,周穆懷抬眼看向西廠那一桌,道,“藺卿意下如何?”
這話問出來,驚得公主差點兒從玫瑰椅上跌下去。她嘴角抽搐,是時又聞一道溫潤柔和的嗓音傳來,道,“回陛下,此事臣以為當問過公主的意思。”
說話的聲音有些陌生,周景夕側目看過去,只見站起來的是一高個兒青年,著錦衣衛統領服冠,面容清秀俊逸,風姿綽然,竟然是上回在廠督府有過一面之緣的二郎。
原來這句藺卿喊的是這位。她稍稍平復幾分,正思忖著,女皇的目光已經轉了過來,含笑道,“阿滿以為如何?”
“……”周景夕心道很不如何。然而這話只能往肚子里咽,她面上端莊一笑,施施然朝女皇揖手,淡淡道,“兒臣一切都聽母親安排。”
周穆懷嗯了一聲,指尖輕輕點在太陽穴上似是在思索,半晌復道,“朕記得下月初一是黃道吉日,你這孩子的婚事也拖不得了,就那天吧。”
下月初一?五公主瞠目結舌,今兒個已經是二十一了,豈不是連十日都不到!她愣了半晌,正欲開口說些什么,那頭的錦衣衛統領已經率先開了口,沉聲應道,“臣遵旨。”
“……”
眾人連同女皇的視線都看了過來,周景夕無可奈何,只得硬著頭皮擠出個笑,附議道,“兒臣遵旨。”
司徒逍遙是個聰明人,這么一番話聽下來,事情的來龍去脈便是猜也能猜出個七八分了。他搖著折扇略微思索,忽地回過神,當即一驚,側目悚然望藺長澤一眼,眼神說不出的古怪。
驀地,箜篌斷了弦,電光火石之間,數位舞姬一把抽出了別在發絲里的短劍朝主位上的女皇襲去——
“哐當”一聲,劍刃在迫近女皇的半空中被人擊落下來。周景夕眸中兇光畢露,徒手便與幾個西域女人纏斗起來,厲聲道:“快帶陛下離開!快!”
“阿滿!”周景瑜心急如焚,一把抽出身旁錦衣衛的繡春刀扔了過去。
“……護駕!”立侍在側的內監嚇得臉色發白,連聲音都變了調,趕忙扶起國君朝一旁撤離,口中連連道,:“有刺客!護駕!護駕!”
變故陡生,打得人措手不及!廳外的廠衛反應算快的,聞聲魚貫而入,也是此時,那些白衣蒙面的樂師也紛紛抽劍而出,眨眼間便同番子們纏斗了起來。
刀劍乒乓,利刃反射的幽芒刺得人睜不開眼,那些外族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以一對十竟然也半晌不落下風。
周景夕寸步不讓擋在國君身前,只身一人同數個西域女人交手,漸漸顯出幾分不敵之勢,忽然余光里瞥見一道冷箭不知從何處射了過來,竟然是直直朝藺長澤而去!
她一驚,霎時嚇得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