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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你一定要給我家寶貝做主。這么小的孩子,怎么忍心下這么重的手?莫說小孩,就是大人,也沒理由這樣的。這樣過分,若現在不好好管教,將來指不定要出什么事!我不管他是東雙西雙,我家寶貝可千萬不能白受委屈!”聽到了話筒里傳出來的聲音,坐在沙發上的老太太忍不住了,立刻撐起沉甸甸的身子拉住了話筒,氣得整張布滿皺紋的臉愈發蒼老了。
“這件事……需要先了解情況……”男子看著老太太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不禁有些頭疼,只得硬著頭皮解釋。
“了解什么情況?都是一家人,小舅子還能害你不成?”老太太不滿地從鼻子里重重噴出一個“哼”字,掏出手帕揩了揩淚痕,“我家寶貝還在醫院里躺著,這就是情況!你這父親要不要管?你不管,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可憐我孫子,媽媽死得早,爸爸一年到頭,在家沒幾天,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被人打了他爸爸也不幫著出頭……你還配做孩子的父親?!你爹就是這么教你的?”
男人懊惱地跺了跺腳,這件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簡單的啊老娘親!牽扯到東雙,就會變得很復雜,更不必說這里頭還有個不明情況不明心思的便宜小舅子張德海在里頭……東雙背后的勢力實在不簡單,這也是他之前一年多的工作總結出來的經驗,看似一團和氣,誰也不知道暗里藏著什么海的龍臥著哪山頭虎,指不定某個小小的職員就是從海外慕名而來的某國的王子,某個小演員便是某個國家的首席執行官的兒子,更不必說那明里暗里的勢力了……然而當下也顧不了這么多了,他看了看手表,皺了皺眉頭,偏偏最近又要出差。
“媽,我現在沒時間跟您講這些,我會給您來電,以后再細細商討。總之,這件事,不要摻和,全兒那邊,您要找醫師仔細了解情況才行,依我看,不會出什么事……”男人彎下腰細細叮囑,再三強調,還拉來了管家囑托幫忙看好家里。
然而他顯然是要白費心思了。前腳剛邁出門不久,憂心孫子的老太太早就把他的囑托丟到九霄云外去了,不顧管家的苦苦哀求,硬是撥通了親朋好友的電話,并且拒絕接收來自兒子的任何“糟心”的消息。
兩天后,對此事不作任何回應的林嘉穎來到了這個地方。
“真是不湊巧,我家老爺前兩天剛好出差去了,望先生見個諒。老太太大概要回來了,請您稍等一會,歇歇氣,慢慢品杯茶?!鄙碇L衫的老管家端出茶盤,放在茶幾上,彎下腰恭敬地斟了兩杯茶。
“謝謝老伯,是我不請自來,多有叨擾,我等等就好了?!绷旨畏f微微一笑,接過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老管家跟了這外交世家一輩子,看人的眼光自然獨到,垂手侍立之余,不免余光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名滿天下的年輕人。
墨綠色的印花春衫,黑色的粗布百褶裙,一雙黑色皮鞋,頭上別著根精致的發簪。與別個普通的閨秀并無不同,若是不知,他準以為是表小姐又過來串門了。唯有那氣定神閑的姿態讓人不敢小覷,似乎這幾天的疾風驟雨都沒能撼動她一絲一毫。
后生可畏。他心中不免輕輕一嘆,固執的老太太怎么勸都不肯聽,看來是要踢到鐵板了。希望周家幾代英名,不要被連累才是。
不一會兒,門外突然響起一陣乒乒乓乓聲,還有高跟鞋踏在木質地板上的咚咚聲。
“福生,我回來了。有吃的沒有,張太太家的東西真是太難吃了,花大價錢從西洋請回了一什么二毛子廚師,啥子用都沒有,都沒能吃幾口,快餓死了,還得陪著笑臉說違心話。我什么時候受過這種氣!”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老管家抬抬手正準備回答,又聽到一陣不滿的抱怨:“都怪那姓林的,仗著拍了幾部什勞子電影,就可以……”
管家猛地踩著地板,臉上盡是尷尬的神情,伸出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水,躬身向林嘉穎致歉,于是老婦人進來便看到這奇怪的一幕,臉上的憤怒就此凝固,圍巾要脫不脫的還掛在一邊肩膀上,很是奇怪。
“周老夫人,您好!我是林嘉穎。”
眼前的年輕人站起來,臉上帶著七分觀之可親的笑意,老婦人一聽她的介紹,臉上不自然的神色更為濃厚了,掏出綢絹掩住嘴巴輕輕咳了聲。
“福生,家里來客人了,怎么不早些告知我?可有好好伺候著?”到底是見過風浪的名門貴婦,臉上的尷尬恰到好處掩飾了起來,片刻不自在之后又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微微轉過身,昂著頭輕聲問道。
“回老太太,林先生來了好一陣子了,我就在這兒伺候著茶水?!?
“那你下去忙吧,對了,多讓廚房弄些大補的,待會兒就給全兒送過去。留了這么多血,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補回來,更不知會落下什么病根……”老婦人自顧自地對著管家說道,而后轉頭看向林嘉穎,“照顧不周,林先生見笑了。”
“今日不請自來,是我多有叨擾。我叫嘉穎,老太太叫我名兒吧?!?
“姑娘家,就該讓人叫名字,叫‘先生’,那可不亂了套了!”老婦人臉上的笑意帶了幾分真誠,卻不在意這些細節,直入主題:“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林姑娘經營偌大一個公司,該是日理萬機才是,今日來訪,可是有什么事?”
滿臉的慈祥的笑容,指不定心里要怎么罵她呢……林嘉穎微微一笑,感慨真不愧是談判世家,心中再怨再恨,表面上也絕不輕易表露出來。
“日理萬機談不上,但確實是有些事,想找老夫人商量商量?!绷旨畏f笑著點了點頭,替老人斟了杯茶,“幾天前學堂里發生的事,老夫人想必也已有所耳聞。在此,我先表示自己的歉意,因為自己忙碌于事業,疏忽大意,管教不嚴,讓你們一家都受到驚嚇了。特此向周公子賠個不是?!闭f罷微微低下頭致意,老婦人見此,臉上的敵意頓時去了三分,不自覺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茶盞輕輕啜飲,卻并不回答她的歉意。
“這男孩子,青蔥年代,總有些輕狂調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斗雞走狗的事兒也沒在少數,磕磕絆絆也屬正常。只是,孩子終究還是孩子,我們這些做大人的,總有義務要去引導他們,讓他們漸漸走上人生之正軌,而不至于迷途而未知,致使一錯再錯,終難挽回?!?
老婦人臉色稍霽,不自覺點了點頭。
“當然,也并非說,使他們以年少為由行輕狂之舉,十七八歲,說大不大,然說小亦不小,是為做出有意義之選擇與有責任之擔當之始,言必行,行必果,也是他們需懂得的人生之奧義?!?
“正該如此,現在年輕人,簡直太無法無天了!”老人握緊了茶杯,神情有些激動。
“只是,若是還未造成何種重大失誤,我想,我們也可稍稍寬容一些,對待年輕人,放寬一些,總比逼上梁山要好。說到底,誰都會犯錯,只是阿君這個代價,未免也太大了些,天天上報紙,一出門就被報館的人騷擾,被同學老師追問嫌棄,還要被法院傳召,只能躲在屋子里戰戰兢兢……這個代價,對于一十幾歲的少年來說,太大了。老夫人您覺得如何?”
老婦人垂眸,對著茶杯輕輕吹了一口氣,不禁想起了自家的寶貝孫子,將心比心,若是自家孩子遭受這些,莫管他是對是錯,孰是孰非,他們這些做家長的,也會于心不忍,想盡辦法幫著解決。
“我理解了,我會考慮考慮?!崩先丝粗难凵耦D時柔和了不少,“你家孩子,有你這樣的家長,也是一樁幸事。”
“少年強,則國強。我們這些癡長歲數的,自然要多加愛惜這些祖國的花朵。”
林嘉穎起身,朝著老人微微鞠了一躬。
老人看著她的背影,直至離去良久也沒能收回目光。一陣急促的來電鈴突然打亂了她的思緒,老人只得慢慢起身,朝著話筒走去。
“喂!”
話筒里傳來嬌滴滴的聲音。
“喂!周老太太么?我是徐太太。今兒麻將桌上,您跟我說的事,我都已經給您安排好了?!?
“哦,這事啊……這事……可否緩一緩?”
“我家那位一回來我就跟他說了,若是您擔心他東雙權勢滔天,那大可不必,法律條文明文規定,理在我們這邊,他也是沒辦法的?!?
“不急,不急。待我先看看……”
“這事兒,得趁早,不然等孩子傷口愈合了,便是里邊還有病癥,也不好拿證據。我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您若是還怕,那就吱一聲,我不替你辦了。”那嬌滴滴的聲音頓時帶了些莫名的嘲諷,要面子的老人臉上登時變得不好看起來。
“總之,您要想辦,時刻打我電話?!?
說完“啪”的一聲掛掉了電話,卻未想另有一通電話接了進來。
“喂!”
“喂!嬸嬸好!我是小舅子,張德海。”
“是德海啊!”
“是我。嬸嬸,全兒的病情又惡化了,醫師說,可能會留下腦震蕩?!?
婦人捏著話筒的手不自覺收緊,雖未知道“腦震蕩”是什么,卻也察覺不是什么好消息,當下顫抖著聲音問道:“那……那可有治療的辦法?我們家不差錢,讓他給好好治著,選最好的方法,最好的藥……”
“嬸嬸您先別急!這道理我明白,咱家的寶貝,可不容許有所閃失。也就是站著的人說話不腰疼,要她家孩子受了一點點委屈,八成是得理不饒人罷……喂!喂!嬸子,這邊信號突然變差了,我待會兒再跟您說。我先掛了!”
老人沉吟半響,終于還是顫抖著手指,含淚撥通了剛剛那個電話。
翹著二郎腿的張德海瞇了瞇眼,摸了摸坐在大腿上的女人的胸.部,立馬迎來女人的連連嬌笑。
“你好壞!不理你了!哼!”
“任你精似鬼,也要喝老子的洗腳水……”
想到一個小時前林嘉穎走進周公館時的那通來電,一抹冷笑頓時掛在了嘴角邊。
“別說喝爺的洗腳水……喝什么水我都樂意……”
“是嗎?那證明給我看看……”
林嘉穎,你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