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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咋起得那么早?太陽打西邊兒出來啦?”
穿著一身寬松的睡衣的林嘉穎倚著月洞門,整個人都像是要垮掉一般,聽聞劉氏的打趣,幽幽睜開了眼睛,看了看透過掛著嫩綠的春葉的樹梢的暖陽,不自覺瞇了瞇眼。
“昨天睡飽了,先起來,吃點東西,待會兒再去睡個回籠覺。”她邊說邊穿過庭院,看到劉氏手上的活計,不禁有些頭疼,“你怎么又把這些衣服給拿出來了?不是說不穿了么?堆著做什么,捂著發蘑菇么?趁早打發給當鋪,好歹還能值幾分錢,不然過不了多久就都壞掉了。能用的,留下,不用的,就都趕緊扔了吧。若是不夠,另外置備就是了。”說著拎起一條有了霉味兒的百褶裙,搖搖頭,十分嫌棄。
“好日子過多了就欠收拾!”劉氏舉起手中的雞毛撣子往她頭上輕輕一敲,而后手腕靈活一轉,撈過被她拎著示眾的百褶裙,“你可還記得你父親說過,勤儉持家,惜福珍重,日子過得再好,老祖宗的話,也不能丟。”
“行行!你愛怎樣怎樣吧,別到時候又要抱怨不知道怎么處置這些廢棄品了。”話音一落立馬遁進了廚房,從櫥柜里拿出個大碗,撈了一碗冒著騰騰熱氣的餛飩,又往上邊加了幾勺辣椒,端出來坐在臺階上曬太陽。
“娘,今兒怎么做了韭菜餡兒?不好吃。”咬了一口臉立刻垮了下來。
“老是吃蘑菇餡兒,膩不膩?醫生說,要多吃點不一樣的東西,金木水火土,鈣鎂鋅鈉鐵,身子缺了什么都不會康健。”已經成了西醫養生法的腦殘粉的老人不免嘮叨,往她碗里瞥了一眼,又轉而憂心忡忡,“大早上的,凈吃辣,也不知這是被誰慣出來的,我們家也沒這個毛病,脾胃能不能受得了啊……”
“上輩子帶的毛病吧……能的能的,你別擔心。”仰頭將濃湯一飲而盡。
“嫂子又出來曬衣被了?今天這太陽可真不錯,我過去后,也要把一冬天的衣被都拿出來通通風透透氣。”
林氏穿著一雙精致的繡花鞋,梳著一頭烏黑濃密的麻花辮,從小角門穿過來,手上拿著一雙青布緞面鞋,上邊繡著精致的花紋。
“你那邊都料理好了?那么早就過來。”
“家里也沒啥事,就我娘倆個,也沒什么活兒,忙來忙去,也無非那幾樣。”林氏輕輕一嘆,眉梢染上了清愁,“這不,一有時間就弄弄鞋子,一開春就開始,都成了好幾雙了,二嬸三婆閑時過來串門,都送出去了。大家都說穿著舒服。知道你穿不慣洋鞋,就按著你的模子整出了一雙,你給瞅瞅合不合適。”
劉氏露出了笑容,放下雞毛撣子接過鞋子就套上,“還是你懂我,嘉穎這孩子,兜里寬裕些就糊涂得不像樣。年輕人不懂事,買東西也不上心,去到洋人開辦的商行,就盡給我整回來一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都堆在里邊兒了,也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錢。要我說,我寧可穿這些發了霉的老古董,也不學她們年輕人!”
“這里沒外人,您這么說也就罷了,外人來的時候,可千萬別這么說話。”林嘉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
“為啥?”
“有錢人啊,藏著掖著就好了。要低調再低調。”
兩人被說得噗嗤一笑。
“整天每個正行!”
“姑姑有事直說吧,最近我也沒啥事。”看著林氏臉上糾結不安的神色,她打了個哈欠,慢悠悠道,而后又加了句:“阿敏的事?”
“嗯。”林氏用力抓了抓手帕,臉上有些難為情,“阿敏這死孩子,都跑了一年多了,只每個月回一次信……也不知道兒行千里母擔憂,親人哪有隔夜仇,做孩子的,怎么能這么忍心……”
“上次刊載了新聞,她也回復了,想來是不大有問題。年輕人,老是掬著也不好,吃了苦頭,看看外邊的世界,也是可以的。您要不放心,去警察廳立個案?”
“看看罷……再看看罷……女兒家和警察扯上關系,總不大好……”婦人勉強一笑,臉色變得很是難堪,“我還想再跟你說件事……”
“說唄。”
“我……我……”她突然捂著臉哭了起來,嗚嗚咽咽的聲音很是壓抑,弄得林嘉穎很是莫名其妙,“我這上輩子是造了什么孽,才遭到這兩個不省心的冤家。莫非是這輩子造的孽……”
劉氏一聽,立馬憂上心頭,蹙著眉頭輕輕拍她的肩膀,“妹子,出了啥事,多個人能多點照應,再不濟,還有你哥和你侄女呢。”
林氏拿起手帕揩了揩臉上的淚水,哽咽道:“昨兒那孽子在學堂里和人打了一架,被學堂掬在那兒了。那學堂是什么地方,都是有權有勢的富家子弟,若不是有侄女的幫襯,哪能輪得到他上?哪知這孽障不好好惜福,認真做功課,倒稀里糊涂結交了里頭的浮浪子弟,昨兒經人一攛掇就打起來了。把人家孩子打得頭破血流,昨兒學堂早來校役告知我前去處理事宜,我本想讓那孽障好好認個錯,掏出老底補上這個窟窿,哪想那孩子家里頭竟是做官的,家里人寶貝得不行,硬是要送去警察廳,不肯輕易解決。你說,這么小的孩子,進了警察廳還有好名聲么?皇城腳下,居安不易,他怎么就肯不聽話呢,凈惹出事端……”
說著又靜靜淌了滿臉淚水。
“這孩子……這可如何是好?”劉氏滿臉焦急,又別無他法。
其實警察廳倒沒想象中那么可怕,若是有些錢勢,案件的公正程度會“客觀”一些。只是人家急在心頭,她也就不必火上澆油了,當下思索半響才說道:“這件事,您昨天收到消息就該立刻告知我。我們需要了解具體情況再做定奪,傷人的程度、原因,以及為何學堂方面會自行拘留……這些都是大有文章可作的。依目前形式來看,倒不會出大問題,不然該去警察廳而不是留在學堂里了。自然,若沒什么大問題,私下解決會更好。你先別著急,我先聯系聯系我的律師,問問他的建議。”
婦人仿佛得到了主心骨,只是一味點頭。
林嘉穎回到房間,當即給律師撥了通電話。
不久后立馬收到消息。
“喂,老板,我收到消息立馬去學堂交涉了,然而……這事情可能沒法私了。”
“人傷得很嚴重?”
“那倒不是,只是……”
“說罷,有什么難以啟齒的。”
“那孩子的家長,是外交官,祖上也是外交世家,聲名頗盛。”
“哦?東瀛?”說到“外交”,她立刻敏感地想到了這個國家。畢竟,過去的一年里可沒少打過交道。其中精彩那簡直可以另拍一部電影了。
“不止這樣,”那邊突然頓了頓,似乎有些無奈,“這個外交官,和啟星公司可有不小的聯系。我怕近兩天就要爆出新聞了。”
“看來,這次是沖我來的。”而非她的便宜表弟。
“老板,實在對不住,我并不能幫到你什么忙。”
“盡你所能。”
律師說得沒錯,第二天一早,這件事果然上了新聞。
東城繁華地段的一棟精致的奶白色小洋房里,一叼著根黃銅煙斗的中年男人倚著窗臺,瞇著眼睛看今晨的報紙。不一會兒,肥胖的嘴鼻處顯出兩道深深的法令紋,濃密的眉頭也蹙成了一團,虎目迸出不滿的兇光。他不耐煩似地將報紙團成一團,扔到了陽臺上,走到桌子邊拿起話筒撥了通電話。
“喂!我是張德海,你是誰?”話筒里傳來懶洋洋的聲調,還夾雜著一兩聲女人輕浮的浪笑。中年男人皺了皺眉,竭力壓下心頭的不暢快,沉聲說道:“我是你姐夫。”
“喲!姐夫!今兒咋有時間打來電話啦?”那邊的聲音立馬變得恭敬,而后又壓低聲音,“別吵了,給我滾出去!”
“嗯?你說什么?”
“不不,沒什么!逢場作戲而已,姐夫不必介意。姐夫今日來電,可是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你還不清楚么?”
“莫不是外甥那事兒?哎!也就一件小事,姐夫不必擔心,自家的孩子,還能被人欺負么……”
“你閉嘴!”中年男子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插科諢打,直入主題:“你清楚我在說什么,別給我打岔,我原先不知那孩子和東雙有關系,這才任你解決,兩個小孩打了架,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你非要把事情搞大,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說著不禁想到了剛剛看到的內容,幾乎各大紙媒都報導了這件事,而且主觀性極強,什么“仗勢欺人”、“氣焰囂張”都出來了,很難相信沒有人的引導。
“他東雙家大業大,是國際知名公司,我們就怕了他不成?”那邊高聲嚷嚷著,間接證實了他的想法。
“不是這樣說,這件小事,到此為止!我已經夠煩了,別再拿它來煩我了!”
“姐夫說的可是東瀛的事務?要我說,這林嘉穎實在不給您面子,您外交多年,哪有幾次是因為一個公司而下不來臺的,不如趁此機會……”
“別說了,我自有主張!外交豈是兒戲,容你們妄加干涉?”
“不說外交,”那邊放緩了聲音,“就談外甥吧,前天來醫院,醫師倒沒說什么,但昨兒晚上外甥突然喊頭疼,又檢查了一番,說是病情可能會惡化……你說,這么小的孩子,年紀輕輕的就受了這種委屈,日后指不定要出什么事……不說咱們家人丁稀薄,就是平頭百姓,孩子也是掌中寶啊。”
“什么?你怎么不早點來電?”男子猛地提高了音量。
“我這不是看您公務繁忙……”
突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