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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伏天,幾聲悶雷滾滾而過,熱辣辣的日頭立即被黑壓壓的云層鯨吞蠶食,天瞬時昏暗下來,黑云壓城風好似停了,悶熱,壓抑,人們在酒樓上,茶肆里,街里頭,翹首望天,都在等待一場雨將這黏膩沖洗干凈。
直到傍晚時分,呼啦啦幾聲爆裂聲,雨點終于橫沖直撞的墜落下來,高元珉坐在令婕妤寢殿內,直覺得一陣心悸寒冷,臥病床榻上的人仍舊昏迷不醒,伏在床榻邊的令玉嬈斷斷續續地小聲嗚咽著,殿內服侍的兩個內侍亦是滿臉焦灼地探看著。
就似等今日的這場雨一般,所有人現下好似又在等一場盛大的或者悄無聲息的死亡,所有人都等得心焦而缺乏耐心。
床邊更漏細細膩膩下沙,使時間更加冗沉漫長,屋外風雨大作,嗚咽的雨聲倉皇而跌跌撞撞地敲打在瓦檐,好似走錯路般慌急,忽然“坷垃”一個炸雷,閃電照亮半邊天,令玉昭就在這電閃雷鳴中豁然睜大眼睛,受驚過度般急急喘起粗氣,口中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詞,“我要見……我要見……”她慘白的臉隨之漸漸變紅,好似回光返照一般,那臉色如上了胭脂般美艷。
令玉嬈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口中絮絮叨叨安撫道:“他就來了……他來了……”
令玉昭忽然使出大力掙開她的手,顫顫巍巍地指向門口處,扼住了咽喉般哭訴,“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喘息聲愈加濃重,一聲急切一聲緩慢,好似野獸的低嚎,她機械地轉過臉來,鼓得銅鈴般大小的眼睛直不楞登地看著旁邊的小宮女,那宮女“啊”驚叫一聲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逃出室內。
令玉嬈亦是一驚,卻大著膽子對上令玉昭的眼睛,令玉昭眼睛又骨碌碌一瞪,好似在用眼睛較勁兒一般狠狠盯住她,喉嚨里嘰里咕嚕幾聲,胸口起伏地愈加厲害,她忽然噴出一口血來,嘴角淺淺彎出一個弧度,淤積于胸口的血自她歪斜的嘴角流下來,狀態詭異驚悚。
風聲鶴唳之后,萬籟竟又俱寂,如同所有人失了聰,良久內侍顫巍巍地伸出手探了探她鼻息,虛著中氣高聲宣布道:“令婕妤病歿了!”
隨著這一聲宣告,屋內風好似終于流動起來,令玉嬈癱軟在地爆出驚天地泣鬼神的一聲哀嚎,一吼過后趴伏著暈厥過去。
高元珉從始至終一直靜默著,此刻才起身立在令玉昭面前,伸手閡上她雙眼,她渾身僵冷氣息凝滯,寂寥茫然地踱出門外,惆悵地望向雨幕輕輕吁出一口氣,有一日她也像這般痛苦的死去,不知守在她身旁的會是誰?
恐怕沒有人罷,只好赤條條一個人來,赤條條一個人走。
宮女撐起傘幫她避雨,高元珉躲入傘下,淚珠忽然盈睫滾落,至少,令玉昭走時不寂寞,有她,有令玉嬈陪伴,雖不出于本心,但至少不寂寞。
宮門外,一頂黑篷軟轎由兩個轎夫抬著,自東華門悄然而入,一直摸黑抬至清涼殿外,雨幕遮天蔽日,屋檐下的宮燈在風雨中亂飛,將一切晃蕩的看不真切。
殿外一個宮奴遠遠候著,身上已淋了個濕透,他忙奔上前來高舉著傘待轎中人,高宗頤提著袍角探頭而出,他向外望了望,能看清的唯有傘下自己落腳之處。
那宮奴一路指引著,只見到了不知哪里的寢室,殿內燈影昏暗不甚清楚,高宗頤出聲詢問:“王妃在何處?”
那小宮女一指前面,“就在床榻上。”
高宗頤忙上前查看,撩開簾子果然見令玉嬈恬靜地安睡著,看起來無甚大礙,小宮奴寬慰道:“令婕妤病歿,王妃一時刺激過度暫時昏厥了過去,估摸明日早間便能醒了!”
高宗頤放心地點點頭,小宮奴又道:“王爺稍作歇息,我去給王爺倒杯熱茶暖暖身子!”那小宮奴說著殷勤地碎步出去。
高宗頤來回踱了一圈,四處觀摩一周,不禁覺得這屋子有些眼熟,才要細細考究,便看到那小宮奴引著另外一個宮女進來,她們一人端著熱茶,一人抱著一疊衣物,那小宮女拂禮過后,乖巧地道:“王爺先喝杯熱茶,另外我給王爺準備了一身干爽的衣物,王爺可不要得了風寒,盡快換上罷!”?
高宗頤接過熱茶一飲而盡,果然片刻便覺得周身回暖過來,又換下被濺濕了的長袍,頓時覺得耳熱臉溫,周身暖洋洋的。
小宮女伺候完畢,脆生生地道:“那王爺就先在此等雨停,我在外頭候著。”
高宗頤此時方注意到這宮女的聲音分外清脆甜美,不由得向她細細看去,奈何燈光太暗,竟然看不清其臉龐……可越是看不清越是想看清,那好奇心就像見了風就漲的火勢,讓他有些心養貓抓,他幾步過去捉住小宮女手臂,才碰到她一片柔膩的肌膚,就被她靈巧地躲開。
小宮女咯咯笑了兩聲,道:“天太黑,我去給王爺掌燈。”她說著點燃床榻近旁的燭臺,燈芯子滋啦一聲爆了個火花,火焰跳躍了幾下,將周圍照的影影綽綽,高宗頤定睛一尋找,那小宮女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
燈光所及之處正好是床榻上睡著的人的臉,黃澄澄地光在她臉上調皮地舞動,明明暗暗斑斑駁駁,竟然顯得那張雪白的面容妖麗起來,高宗頤忽然覺得口干舌燥,他探身上前仔細審視那張臉,細看之下差點大呼出聲,這不是令玉嬈!
大驚之后高宗頤瞬間迷瞪起來,那這是誰?
他將被子往下拉了拉,正好露出那人的全臉來,尖瘦的三角臉,斜飛的眉眼,菱形的一點朱唇,這不正是令婕妤么?
高宗頤認出令婕妤,并未覺得驚駭,眼前卻浮光掠影的浮現出十多年前見到令玉昭時她嬌嗔霸道的模樣,禁不住上前撫了撫她的臉,觸手卻是一片冰涼,冰肌玉骨似的冰涼,那是只有尸體才有的誘人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