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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數載恩情愛相親相依,到如今一旦間就要分離……”
高元珉才至琉璃宮院內,便聽到一粗嘎滄桑的唱音傳來,再多行幾步,那唱詞清清楚楚鉆入耳內,“……誒!想俺項羽阿!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奈若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殿外縮頭彎腰站著兩個小太監,看到高元珉來忙要通報,高元珉抬手阻止,兀自跨入屋內,只見一身段風流的紫衣人正在廳內又舞又唱,側著的臉畫的黑黑紅紅,一縷長及胸前的紫髯隨著動作亂飛。
高元珉一怔,頓住腳悄然立在一旁觀看,那紫衣人渾然未覺來人,依舊隨著聲上下翻飛,動作熟稔流暢,絲毫不遜色于勾欄瓦舍里的名角兒。
她唱完一段“咄”一聲換了站位,豁然側身,高元珉又是一嚇,那人的另一半邊臉竟然作旦角女裝扮相,粉霞似的煙容,搽得鮮紅的半抹嘴唇,眼尾刮出一道漸變的紅痧,她眼睛一挑,綰了個腕花,手上捏起蘭花指,赤著一雙白生生的腳在廳中點步,嘴中細細唱道:“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淚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憂如何?”
高元珉眼睛一亮,雙手輕輕擊在一處,看明白了!原來是一人分飾兩角演戲劇!
那人唱跳了一段伏起身,額上已是一層薄薄的香汗,她媚著臉向高元珉笑來:“哪陣風把殿下吹來了?”
高元珉虛虛請了安,原來她早就見到他來了的! 她抬頭又看了看她,令婕妤仍舊笑得柔靡,只是配著那一邊一樣的半面妝顯得驚悚異常。
令婕妤熱絡地將高元珉迎進去,與之客套幾句便匆匆忙進內室洗妝,高元珉獨坐了一陣,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才見她身著一隆重美艷的羅裙,頭綰高聳繁復的云髻,端著身段盈盈走來。
那裝扮比迎接皇上還要貴重些,引得高元珉連忙起身謝禮,口中連連愧疚道:“都是兒臣思慮不周無故登門,讓娘娘好一番折騰,累著身子就不好了!”
令婕妤坐的筆直,聞言微微搖頭愉悅道:“殿下多慮了,難得有一個人來,我高興還來不及,真真恨不得將最美的衣服穿在身上,將所有漂亮首飾都帶齊全呢!”
高元珉勉強擰著臉陪笑,違心地夸贊道:“娘娘這一裝扮果然美艷絕倫!”
令婕妤聽之笑逐顏開,抬手輕輕摸上頭上的絹花,“這些首飾也是有心有性的,還需要時時擦拭,時時插戴,否則便蒙了塵失了光澤,不愿好好為主人增色了!”
高元珉點點頭,“是這么個道理!”說法倒新鮮,就是略顯神經質。
令婕妤看他認真傾聽的樣子,不由得又順著話頭喋喋不休地大談特談,高元珉耐著性子陪聊幾句,得了空子便打斷她的話關切地問起她的病情來。
令婕妤收了收口,總算將那些珠花首飾放在一邊,滿不在意地一撇嘴,“這病能怎么樣?橫豎死了人用白布一裹往掖幽庭一丟,總有收尸的!”她手中攪擰著絲帕,那胭脂水粉掩蓋的臉頰上懨懨的滿是病容,“我也年逾三十的人了,珠黃顏老,又無一兒半女,這琉璃宮跟個牢籠似的,每日除了對影自憐就沒什么其他消遣!”她說著竟然無端端地落下淚來。
高元珉一時有些驚駭,她與令婕妤在宮內僅打過幾次照面,現下被她又嗔又怨的口氣一堵,滿心不適,即使今日高慎在場,像她這般說辭也是討不好處的,更何況面對其他嬪妃的皇子如此出言不遜,不忌禮儀,更是不合規矩。這么思索著,她有些后悔今日的魯莽,即使要探查令婕妤的病情,請宮里人來問個安便是了!
令婕妤看高元珉不搭腔,托著腮幫子長吁短嘆幾聲,又道:“誒呀!我這嘴啊,天天喝些又苦又濃的藥汁兒,都不利索了!凈蹦出些讓殿下不舒服的話兒!”她說著松松的捂著嘴巴斜看高元珉,“讓小碌子給我去討些蜜餞來解味兒,沒想到他們狗眼看人低,按著不給!”
高元珉忙道: “娘娘缺什么短什么,盡管吩咐,不夠的話我明天著人取了些來!”他說完有些坐不住了,卻又想到此行的目的,不得不按耐下心來,試探著問道:“聽說燕王妃與娘娘是胞妹,怎么這些日子不見來看望?”
令婕妤哼一聲,“王妃姐姐與燕王連枝比翼如膠似漆,哪里顧得上我這妹妹的死活!”
這話聽著又是一股子怨氣兒,高元珉強笑一聲解釋道:“父皇要親征燕云,朝中撂下了許多事,燕王日理萬機,王妃在府內也要擔待著,難免顧此失彼……”
令婕妤不等高元珉說完,又冷哼一聲,“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十三年沒見到,什么姐妹情誼早就沒了!”
高元珉奇道: “十三年未往來?莫不是有什么罅隙么?”
令婕妤神色一暗,“已是久遠的往事了!不提也罷!”她這么說著,嘴巴卻不停,“王妃姐姐原本想入宮的,陰差陽錯卻是我取代了她,她替了我……原本有恨也是應該的。”
高元珉凝眉沉思,“這事我也有耳聞,不過事情已去十三年,再說娘娘當初入宮也是身不由己,怨不得人,燕王妃應當會體諒的。”
令婕妤幽幽嘆了口氣,轉臉看窗外,喃喃道:“不能體諒的另有其人……”
高元珉知她指的是燕王,想多探尋一些,卻不見她再言語了,她寂寂獨坐了一會兒,看著令婕妤似深閨怨婦的愁容,想著還是盡早離開,皇子與宮婦待太久畢竟不是好事。
正準備起身,令婕妤的聲音拉住了她,“我有一事相求。”她盈盈望著她,目中有一些期盼之色,張了張口又遲疑了。
高元珉正襟危坐,溫和地鼓勵道:“但凡能幫到的地方,娘娘盡管開口。”
令婕妤神色彷徨,咬了咬牙好似下決心般道:“煩請殿下替我給燕王……”話到嘴邊又溜了回去,化作更輕的低語,“煩請殿下替我給燕王妃捎個口信……”她臉上怨色稍淡,“這么多年愛恨兩清,還請她在我死前能來看看我……”
她雖未明說,但高元珉還是稍覺意外,這等請求已逾常理,深宮女子想見宮外舊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若讓人知曉,不僅受極刑,全族人都要為之蒙羞。
令婕妤見高元珉一言不發,以為其不同意,起身自內室拿出一木匣子呈來打開,再望向高元珉時眼中滿是渴求,“換做平日,我斷斷不敢提這等要求,但我時日將盡,即使逆天下之大不違,只要了卻這樁心愿也死而無憾了!”
高元珉推過木匣子,微微搖搖頭道:“舉手之勞而已,娘娘不用擔心,我今明兩日便到燕王府走一遭。”她略微猶疑,想了想才繼續道:“只是他們肯不肯來,我也做不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