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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清夜短,容洵夜間濕了身染了風寒,最后一聲更鼓才打了一陣便醒了,窗外隱隱傳來雞鳴狗叫聲,他蒙昧著眼坐起身,卻見門上借著晨曦撲出個熟悉的人影來。天色仍然朦朧昏暗,容洵赤腳將門打開,那人猝不及防差點摔了進來。
“還知道回來?”容洵回到床榻上寬衣,女仆聽到動靜進屋來服侍。
白芪半個身子都在哆哆嗦嗦地發抖,顯然趕了一夜的雨才將將至容府,容洵招了下女仆道:“給他倒杯熱茶。”
白芪握著泛著熱氣的茶杯,兩雙手凍得發白發皺,好似在水里泡了一夜般,他捂了一陣,從懷里掏出一個白瓷瓶,道:“這是我為高元珉煉的藥,阿洵你,你帶進去給他。”他說著跟做錯事的小孩般羞紅了臉,恨不得鉆到桌子底下去。
容洵看了一眼,毫無征兆地笑了笑,接過道:“綠綰呢?”
“她,她也回來了!”白芪愈加不好意思,頭幾乎要插進茶杯里了,“四處一尋,她無親無故的,也沒地方去……”
容洵緩緩別過臉去,竟未多說什么刻薄揶揄的話,反倒看起來心情頗好,他漱過了口,端著早膳才慢吞吞地問白芪去了哪里。
白芪亦換了身干爽的衣服,周身回暖起來,挫著手道:“我,我去找藥王谷谷主求藥……”
容洵半躺半坐地倒在軟塌上,整個人都提不起精神來,聞之眼皮一跳道:“從陵京至北邊三日你便跑了個來回?”
“不,不,”白芪連連擺手,“藥王每逢七八月梅雨時節,便要下江南采藥,我們只是去蘇城找他……”
容洵一怔,呵的笑了一聲:“原來如此。”他坐起身,舀了一勺熱粥道,“原來不是私奔逃命!”
白芪愈發張口結舌,似被人現場抓包一般,臉上扭作一團,容洵也不為難他,只是慨嘆一句:“自古紅顏多禍水,沒有顏的也能令人沖冠一怒離經叛道!”他覺著湯匙,想了想又道,“待會給綠綰送些吃的用的,順便讓她拾掇好了來見我!”
白芪碰到容洵,就像老鼠見到貓,唯唯稱諾,他從小就怕他,怕得毫無道理,即使整個容府容洵對他最用心,他仍舊見到他便不自覺矮了身形,恁誰都想不明白!
午飯過后,綠綰裊裊娜娜聘聘婷婷地虛著身子晃進明軒閣,幾日不見她又清減了幾分,只看弱不禁風身形越發讓人憐愛。
容洵看她跪下身去,伏高的腰松松的束起來仍舊不盈一握,待她抬起頭來,卻是那張木木的臉。
容洵笑了笑道:“坐吧。”
綠綰此番出去也大致探聽得一些總總角角,一時迷瞪著,不知道應該對容洵敵視或是親近,于是前所未有的拘束起來。
還是容洵當先開了口,“你和玉嬌娘什么關系?”
綠綰見容洵一說話便刺中了要害,于是也不打算隱瞞了,先問道:“云雀在你府上?”
“不錯。”容洵又補一句,“四皇子也知道云雀在這里。”
綠綰聽之忽然扶住椅子,好似癱軟了身子一般松懈下來,喘了口氣道:“貓捉老鼠般藏藏匿匿虛虛實實玩弄半天,原來竟是這樣!”她是看不懂為何容洵要幫助高元珉的,但不管什么理由,有這樣的靠山的確讓人踏實很多。
綠綰將手往膝蓋一扣,攪扭在一處道:“我和云雀都是玉嬌娘的養女,只不過我在錦繡坊只待了四年,因為玉錦鋃有難,為報答玉嬌娘一飯之恩,便先投奔于齊王府下,又經過齊王引入孤身入宮,伺機救主。”
“姑娘好血性!”容洵贊了一句,又問:“你這一身本事從何而來?”
綠綰和盤托出,卻仍是心亂如麻,總是不覺心安,又忍不住想要倚靠面前的人,于是嘴巴也不受心智控制似的繼續道:“記得我跟公子說過,綠綰本為齊府死士,這一身本領,包括這條命都是齊王給的。”她輕緩了一口氣,靜了片刻,“只不過人心就是這樣,你給了它一樣東西,再一樣東西,不免就滿足不了了,想要更多,所以我再一次執行任務中逃了出來被玉嬌娘收留,終于過上了安生日子,沒想到天下哪有安生之地。”
容洵正襟危坐,此時張開五指摁在桌面上,微微一笑道:“原來你也有說真話的時候!”他蜷起手指輕輕叩了叩紅木,“既然你在齊王府那么多年,齊王的那些底細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心中有數罷!”
綠綰點點頭,淡眉蹙起望向容洵,約摸覺得他意有所指,于是輕聲問道:“公子指的是哪一樁?”
容洵站起身來,在書房內來回踱了幾步,道:“大祁淳化三年,姑林寧府一家因□□貪污受賄,寧川及兩個兒子被斬首,其余家眷流放至北疆,一夜之間,圣旨未到,家中沾惹此事之人個個人頭落地,個中有什么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