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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陵京多雨。
淅瀝瀝的小雨悄無聲息地落進水墨畫似的風景里,濡濕了墨綠的芭蕉,于是潤澤的碧色便暈染開來,和著白茫茫的水霧沾染上朱色的窗格,也沾濕了高元珉月白色的儒衫。
高元珉手托著腮,寬寬的長袖褪落到手肘,露出一截枯瘦的腕子。雨水濺入開啟的窗中,翠綠的芭蕉葉斜斜倚在窗欞上,掩映出他那張蒼老的臉來。他微蹙著眉頭,出神地看著雨中雅致的景色,一時未覺半個衣袖已經淋濕。
“殿下別來無恙!”忽然一個聲音破空而來,一個頎長的身影正立于芭蕉樹下,他一手扶著樹干一手支起寬大的葉子,眼中帶著笑意。
高元珉起身將窗戶大開,淡淡一笑作出請的姿勢,“容公子每次登門都如此別出心裁。”
容洵施施然自窗戶掠入,一旁為高元珉研磨的小婢女驚呼一聲,高元珉擺了擺手讓她退下,歇了歇問道:“案子進展的如何了?”
容洵靜笑不言,只是自顧自地看著桌上剛寫好的幾行字,他走近抬起宣紙念道:“蹙破眉峰碧,纖手還重執,鎮日相看未足時,忍便使,鴛鴦只。薄暮投村驛,風雨愁通夕。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葉上心頭滴。”
容洵將那詩放回原處,道:“殿下單好這婉約的詩文。”
高元珉微微一笑道:“那打打殺殺的,豪情四射的詩句,我讀著俗氣得很。”
“殿下心有七竅似比干,難猜得很。”容洵手中把玩著墨汁淋漓的羊毫,“案子有眉目了,兜兜轉轉被殿下遛了好大一個彎子。”
他抬頭看著高元珉,“殿下玩的好一手賊喊捉賊的戲碼,可惜好似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他又笑了笑,“不,應該說無心得病,有心栽臟。”
高元珉眼底一暗,有些拿不準他的意思,遂道:“容公子話里頭有話,不如說個明白!”
“明人不說暗話。”容洵胸中藏著怒氣,“殿下此病乃出于常日吃的補藥。”他說著自袖中拿出裹著那藥丸的帕子攤在桌上,“容某愚笨,尚且弄不清楚為何殿下要吃這壯陽之藥,但這藥若是停了,身體反噬,內里陰氣極盛,只能繼續以毒攻毒,再服用陽盛的藥物,便可痊愈。”
高元珉先是一詫看了看那藥丸,便偏過頭摩挲桌上的白紙,好似在思索應答的策略,半晌方笑道:“容公子果然聰明過人!”他神情磊落,向他注視了一會兒接著道,“不錯,我這病是因為我斷了藥引起的,但那些人也不見得干凈,我不過差個人查查他們有些什么見不得光的秘密罷了!”他眼中溢出一絲陰狠,“容公子既然為我幕臣,應當與我同仇敵愾。”
容洵神情略微一動,語氣冰冷道:“殿下貴為皇子,這些偷雞摸狗的小把戲還是少用為好。”
高元珉反倒不在意,自諷道:“在這琉璃宮金瓦殿里,自娘胎里便耳濡目染了些害人的權術,哪一日不用用倒手癢得很。”
容洵聽之無言以對,微微頓了頓繼續道:“殿下為何要常年服用著傷身的藥?”
高元珉向椅子里窩了窩,道:“我幼年時體弱多病,氣虛血虧,只能用這藥茍延殘喘著這病體,奈何這藥用多了體質出現怪異之象。”
“什么怪異之象?”
“夜間常常夢魘,內火虛盛,消渴癥也愈加嚴重,并且,”高元珉臉上微紅,“對于床第之事興趣漸濃,我擔心有一日,自己因此死在溫柔鄉中,便悄悄斷了藥,沒想到差點丟了性命。”
“哦?”這些說辭容洵半分都不信,姝妃伙同齊王共同煉制藥物給高元珉服用,絲毫不顧及其身體,單單一個治病怎么說得通。他忖度了片刻道:“殿下可否聽過藥人一說?”
“藥人?”高元珉微微搖頭,戲謔道,“容公子莫不是連那話本子里道戲劇都相信吧?”
容洵不理會他,兀自道:“藥人其毒,入皮入骨,煉藥人之人選擇體質清奇的孩童,從小喂養各式各樣的□□,在體內養成抗性,久而久之,使之百毒不侵金剛不壞,此類人物只有一個致命弱點,壽命其短,一般活不過三十歲。”
高元珉虛虛地掩下上眼瞼,心里不知怎么有點慌張,他咳嗽一聲,慢吞吞地道:“容公子適合去寫志怪故事。”
容洵從善如流地贊同道:“以上都是我個人的推測。”他毫無顧忌地注視著他,捕捉他臉上每一分的變化,淡淡繼續道,“那么,可否請殿下告知我為何每日都服用水銀毒物?”他指了指那藥丸,輕輕粘了一點在指尖,“這藥中有一味地薰,專門用來解毒之用,殿下每日服用恐怕就是為了解過甚的水銀之毒。”
高元珉一怔,沒想到容洵查的如此清楚,輕輕轉過臉敷衍道:“這是我個人私事,不便告訴容公子。”
容洵站定望著墨汁淋漓的宣紙,一度沉默過后,帶著三分懶散七分逼人的氣魄道:“白芪跟我講過,一些特異體質的人會養出一些特殊進食傾向,比如吃磚頭,沙子,泥土,但還從未聽過吃毒物自損的人……”
高元珉起身,負手背過身去,打斷他道:“容公子若無他事,就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