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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很快又降臨了,山瓷坐在山石之上,仰頭望著滿目的星辰。
倘若時光能倒退一百零六年,也許她也在做著同樣的事。
在離夜空最近的高峰上,以星月為伴,獨想心事。
但如今看來,那時的心事,其實不過是無關痛癢的無聊閑事。
不知何時,仗著鬼影無蹤而悄無聲息坐到她身邊的阿瑯突然開口問道:“山姑為什么一直嘆氣,是不開心嗎?”
見她點了點頭,他又道:“阿娘活著的時候從來不嘆氣,她說有問題就去找答案,有麻煩就去找辦法,唉聲嘆氣是沒有用的,生米不會熟,死結也打不開。”
這是世上最淺顯也最深奧的道理之一,未經世事的阿瑯顯然并不明白其中深意,但讓她奇怪的是,他的語氣很沮喪。
她想了想,側頭問道:“阿瑯覺得可有道理?”
“阿娘死后就整日里唉聲嘆氣,她自己都覺得沒道理。”阿瑯托著腮對月一聲長嘆,“阿娘說天要打雷人會死,這是沒辦法的事。阿娘傷心,阿瑯也難過。”
被困于這孤山百年,與坐牢被囚無異,這滿山的野鬼如何會不傷心,如何會不絕望。
似乎如同應景一般,陰森的鬼哭聲從四面八方而來,聲聲凄厲,讓人毛骨悚然。
山瓷心下一揪,緩緩伸手攬住了阿瑯的肩膀。一陣森森的寒意驀地從手上傳至全身,她更覺哀涼。
他不過是個孩子,還未曾體會過人生百態,更不曾有滔天的罪過,卻已經為鬼百年,何其無辜。
她柔聲問道:“那阿瑯是不是也希望繼續活著?”
“其實做鬼也挺好的,以前我們偷跑來玩都會挨罵又挨打,可現在能在蒼嶗山到處飛來飛去,而且做鬼也不必吃飯,不必喝水,更不會挨餓受凍,”阿瑯輕快的語氣只是在轉瞬之間,但很快便又低沉了下來,“但有時候又覺得這樣很不好,離不開蒼莽山,又見不得陽光,到處都是死氣沉沉,娘再也不做熱騰騰的煎餅了,爹也再不去狩獵抓野雞給我們嘗嘗鮮了……”
晨曦里的第一縷光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遙遠的天邊,阿瑯的聲音越來越弱,他的身影似是林間的一抹晨霧般,漸漸地沒了蹤影。
山瓷有些悵惘地收回了看似是在攬著半空虛無的手,空寂的山林讓她心中的酸楚又深重了幾分。
倘若沒有一百多年前的那場變故,他應該早已歷盡這世間滄桑,本會子孫滿堂或是輪回轉世。
可那些漫無天日的歲月于思上陌的無辜百姓而言,就如同深不見底的囚牢一般,他們逃不得,也避不開。
這樣的蒼嶗山,遠比陰觴山的石木殿還要可怕吧。
“考慮得如何了?”
一個略帶慵懶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她還未來得及回頭,眼角的余光便瞥見一個颯爽的身影利落地坐在了身邊,不是袈河還能是誰。
她明白他的意思,思量著并未開口。
他似乎也并未等著她的答案,只緩緩道:“你也知道自己是萬萬不可與他們回去的,因為他們要的并非是真相與公義,而是你的性命。”
她自然知曉其中兇險,但單以他們幾人之力,只怕無法全身而退,更何況還有這滿山的孤魂需要安置。
袈河又悠然道:“其實如今你應該顧慮的不是是否要求援于百羽晨,而是北荒諸妖一到,這大亂之后的殘局該如何收拾。”
她一怔,不由得側頭看向他,只見他的目光正望向天邊悠悠然而過的白云,心中頓時了然。
她倒是忘了,百羽晨之所以會放心她游走于天下,不是因為他不在乎自己的行蹤,而是他已然將牧云野的馭云術學得出神入化,所以他大可在愿意時以云為目,從而得到他想要的消息。
倘若他當真留意著她的蹤跡,只怕此時已然得知他們身處絕境了。
她心下不由一凜,無論當年真相如何,若是百羽晨與百羽暮當真要刀劍相對,那他們百年的兄弟情義恐怕會了無殘留了。
她并不奢求他們的關系會恢復如初,但經昨夜與兄長一敘,她也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都先入為主,所以才會認定了百羽暮曾絕情至欲奪她的性命,反而忽略了其他的可能。畢竟如今往事仍撲朔迷離,她不愿百羽晨因一時沖動而鑄下大錯。況且,北荒如今根本沒有對抗仙界之力,就算他來了,只怕也無回天之力。
“那該如何是好?”思量了許久,她微蹙了眉,似是自言自語道,“怎樣才能阻止他……”
此時仙界就守在外面,恐怕隨意一個生靈都不會放出去,就算她有意要傳遞消息給他,也是束手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