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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五年前的三月十五,對思上陌的百姓來說,對他們的城主燕翎來說,這應該是個再也普通不過的日子。
但正在燕翎于城主府中睡覺時,突然有一柄小刀從他的額頭上擦過,刺入了靠墻的床柱內。
小刀很普通,在凡間隨意可見,但刀尖卻插著一封信箋。
他自然被驚醒,在看到信中內容時更是睡意全無。
信上說山瓷命危,讓他速速趕往招搖山去救人。
他顧不得太多,立刻動身,但趕到招搖山時,卻并不見山瓷的人影。
他心中擔憂,便又腳下不停地回了南倉山,可讓他意外的是,他想見的人一個都不見蹤影,包括他的妹妹,還有百羽暮與百羽晨,而守門的弟子只是說他們三人先后都出了門。
雖然不知道他們究竟因何事半夜出門,但他在聽說他們三人都不在后心中稍安,畢竟他相信百羽暮定然會替他護妹妹周全,只是他依然覺得那封信來得蹊蹺,思量之后決定暫回思上陌。
但他卻是晚了,不過是一去一回,他多年來一手成就的邊城已是一座死城。
野獸哀鳴,月色凄涼,成千上萬的冤魂孤鬼在茫然前行中嗷嗷大哭,荒野黑壓壓的一片,從上向下看,似是不計其數的螻蟻齟齬前行。
風月鏡的殺氣還未曾散盡,但罪魁禍首已經不見蹤跡,他自然知道風月鏡是誰的法器,一時之間,不可思議、憤怒、震驚與無措如同潮水般襲來,讓他險些昏厥過去。
但他終究憑借著過人的毅力與膽識挺了過來,迅速做出了決定并付諸于行動。
他不能讓這些無辜的百姓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這不僅關乎他們的今生,還決定著他們的來世——死于仙界法器下的凡人,在輪回道中是沒有資格再世為人的。
在黑白無常面前弄虛作假簡直難于登天,不過短短半個時辰,他便幾乎耗盡了畢生修為,但好在一切還算順利。
城中所有百姓的魂魄被他悄然轉移至蒼嶗山中,并以炙固為結界,以防被人察覺。而在此之后,四合傘卻突然又有了異動。
城內還有魂魄殘留,卻稀稀疏疏若有若無,倘若不是城中再無生靈,而四合傘又是天地靈氣契合之物,只怕他永遠都不會發現那些散落在街巷枯枝之間的魂魄。
它們就如同人的執念,瞧不見聽不到卻從未離去,靜待天長日久后凝聚成形。
燕翎盡了全力,將零散的魂魄集聚在四合傘下,只見隨著他功力的消耗,聚集而來的魂魄逐漸模糊成一個人形,雖然若隱若現,但讓他看起來卻頗為眼熟。
那是隔著無數歲月后,他又與飲笙重逢。
雖然如今的她不過是殘魂幾縷,已不是當年那個英姿颯爽的仙界女弟子,可于他而言,她的出現不僅是故人相逢這般簡單。
這些年來,淮清夫婦的生死與姬靈族地命運如同他心底的一根弦,松緊不由他,卻關乎著他對仙門的情與仇。
不顧千險萬難而欲修行成仙的人中,有些是為了擺脫生老病死的糾纏,有些是為了得道后的自在悠然,有些是為了拯救天下蒼生為了六界太平,但無論如何,他們都堅信仙門不僅能實現自己的心愿,還是整個天地的希望。
就像凡間戲本中的風云江湖,名門正派總該是懲惡揚善嫉惡如仇,被普通百姓歌頌敬仰,同時被邪門歪道深惡痛疾。
但若是奔著名門正派浩然正氣拜師而來的弟子突然有一日發現,他們所引以為豪的師門暗地里也曾做過殘害無辜的勾當,那又會置當初的信仰與此時的自己于何地?
身為四大仙山之一的東白山弟子,喬南寒、燕翎、百羽暮與長軒各有抉擇。
一個于絕望之中徹底與過去了斷,離開師門另尋明路;一個在探尋之下雖不妥協卻也不離開,人雖留下卻已初心不在;一個仿若不知般仍在原路上兀自前行,行著曾經的諾言,卻擺脫不掉四周的善惡難辨是非不分;一個偏執著仙門的決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看似最為瀟灑的燕翎,卻是最為彷徨無措的那個人,他做不到如喬南寒那般決絕,也不能像長軒那般一味服從,更不會似百羽暮一樣只當一切從未發生。
他失望于仙門對姬靈族的不容與嫁禍,但卻不相信仙界絕情至將他們趕盡殺絕,而飲笙的復活便是他的希望。
他給仙界的希望,也是給自己的一個希望,為此,即便耗盡修為違法天規他也在所不惜,更何況只是獨守一座鬼城百年而已。
云淡風輕地,他將當年的事輕描淡寫地描述了一遍,仿若這百年來從未有過孤獨與無助,反而像是游山玩水那般輕松自在。
喬南寒默然許久,心中的千言萬語到了唇邊卻只化作一句話:“像你這般愛熱鬧的人,這些年苦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