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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老太太笑,“你外祖父在里屋看書呢,走,我帶你瞧瞧他去。”
自從分了家,凌太爺一直不大痛快,平日里多就在屋里看書什么的,并不常出門。
趙長卿規規矩矩的給外祖父請了安,凌太爺道,“拿些果子給卿丫頭吃。”
凌老太太去個小柜子里拿出包點心,放在小碟子里擱桌上,笑道,“好丫頭,吃吧。”
趙長卿先讓了兩位老人家,凌太爺并不吃,凌老太太接了一塊,與趙長卿一起吃,凌太爺問,“現在都念什么書呢?”
趙長卿道,“如今在讀《詩經》,間或念些《春秋》。”
凌太爺皺眉,“先時我不是讓你讀一讀《女四書》,怎么沒念這個呢?”
趙長卿隨口扯道,“因先生到時我已經念到《孟子》了,若中途停下不念四書五經,未免可惜。先生說倒不如先略略通讀四書五經,反正我是女孩子,無需舉業,只當學些圣人道理也好。待四書五經通讀之后,再念女四書不遲。”
凌太爺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聽趙長卿剛剛說在念《詩經》《春秋》,問,“莫不是四書都念完了?”
趙長卿謙虛道,“只是略通讀一遍而已。”
“都背下來了么?”
趙長卿點頭,“背下來了。”
凌太爺五十上頭才中了秀才,一輩子的功夫都用在了舉業文章上,四書五經自不必多言。雖然沒能中舉,那也是倒背如流的。他隨口考問了趙長卿幾句,叫趙長卿背誦。
趙長卿在念書上向來用功,何況只是背書,哪怕大意釋言她也說的上來。
聽趙長卿背的流俐,凌太爺笑道,“不想你這丫頭倒有如此靈性。”
趙長卿道,“只是粗通圣人教導微言大義。”
凌太爺笑道,“你才幾歲,能背下來已是難得至極。你若是個兒子,有這樣的靈性,舉業功名又有何難呢。”說著,話中帶了幾分惋惜。
趙長卿不愛聽這話,只得拿賤人凌騰轉移凌太爺的注意力,笑道,“聽說騰表兄念書極好,如今已經換了新的班級,夫子也格外的喜歡他。”
凌太爺頗是自豪,笑,“老凌家祖上那點靈氣,都生在你表兄身上了。”接著便滔滔不絕的說起凌騰如何不凡來,那口氣,仿佛凌騰是天上文曲星投胎似的。
趙長卿咬著點心,有一耳朵沒一耳朵的聽著,間或給凌太爺捧場,說一句“什么?”“真的啊!”“唉喲,那可太厲害了!”,直奉承的凌太爺臉泛紅光,深覺找到了一個小小知音。
把凌太爺哄得身心愉悅,趙長卿見火侯已到,遂天真無邪的問,“外祖父,在家時母親常與我說,外祖父光藏書就有萬卷,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果有一萬卷書,那得是多大的一屋子啊!”
趙長卿那種驚詫又仰慕的神色絕對取悅了凌太爺,凌太爺笑,“要說萬卷書就有些夸大了,咱們祖上出過進士老爺的,書也有幾千冊。”
趙長卿繼續道,“我除了在書鋪子里,從來沒在誰家見到過這許多的藏書!外祖父,你能帶我開開眼界不?”
凌太爺心情大好,笑,“這有什么,跟外祖父到書房來,外祖父帶你好生看看。”
凌老太太笑,“難得你外祖父今天大方,竟舍得叫你去看他的寶貝書咧。”
凌太爺笑,“我外孫女要看,什么我都舍得。”說著就下炕穿鞋,牽著趙長卿的小手帶她去了書房。
上輩子,她只是偶然來過凌家的藏書房,只是那偶爾的一瞥,已經叫她仰慕到自卑。
凌家這樣小小的有些落魄的書香人家,這碼得整整齊齊滿屋子的千卷藏書,或者在真正的富貴門第書香世家不算啥,但在凌家,真的是令人驚艷的收藏了。
趙長卿再次踏足這里,心情卻極外的平靜,她依舊仰望著這許多的藏書,安安穩穩的踩在書房的青磚上,沒有驚惶與自卑,愿意看多久就看多久。凌太爺指給她這些書籍的分類,經史子集各在何處。趙長卿感嘆,“真是名不虛傳啊。”
凌太爺笑的自豪,“這都是祖上攢下來的,是咱們凌家的根啊!”
趙長卿終于說出自己的小小私心,她問,“外祖父,你能借我一本看看嗎?”
凌太爺笑問,“你還要借書?”
趙長卿正色道,“我現在念的書,都是以前我爹的書了。大約明年我就能念完了,我想著,現在先從外祖父這里借一本,回家認真抄了,正好明年就照著抄來的書讀,就省得我母親再花銀子給我買書了。”
凌太爺揉揉她的頭,忽然問道,“前天你母親從外祖父家回去,心里可還痛快?”
趙長卿心下覺著好笑,真不知凌太爺是聰明還是笨,這樣的事竟然問她一個小孩子。若趙長卿真是個五歲孩子,能說什么呢?
好在,趙長卿并不是真正的五歲孩童,她歪著小腦袋道,“外祖父說的是大家湊銀子給大舅舅捐差使的事吧?”
凌 太爺只是想著小孩子天真,不會說謊,才問趙長卿一問,不想她這般機敏,竟一下子反應過來。老頭兒極要臉面,頓時覺著臉上有些掛不住。趙長卿轉念一想,并不 管老頭兒臉上如何,只管道,“母親怕外祖父心里記掛著,我來前,母親叮囑我了,若是外祖父心情不好,就叫我同外祖父說。若是外祖父心情不錯,就不叫我跟外 祖父說。”
凌太爺不禁笑,“哪里說話還要看我心情的,你只管說就是。”
趙長卿思量一二,道,“母親說 了,都是一家子兄弟姐妹,大舅舅是正經要謀個差使,既然大舅舅手里不便宜,一家子湊湊是應有之分。母親還說,莫叫外祖父掛心,你跟外祖母都是有年紀的人 了,手里縱使有些老底子,還是留著養老的好。不管大舅舅還是二舅舅,一個左手一個右手,同樣是外祖父的兒子,心里并沒有輕重之分。外祖父也并不是看著大舅 舅遭難,兒女們孝順父母尚且來不及,哪里能叫父母再為這些瑣事操心呢?”說完,趙長卿皺皺眉毛,裝天真道,“大約就是這么些了,還有什么,我就記不大清 了。”
凌太爺頓時感動的熱淚迎眶,吸吸鼻子,“我這幾個兒女,唯你母親最懂我的心。”讀書人雖笨,大事上從來不傻。凌太爺不拿銀 子,原因只有一個,兩個兒子,給了大兒子,小兒子立刻有無數要銀子的由頭,到時是給還是不給呢?若只給老大不給老二,豈不是要父子生分的?干脆誰都不給, 老兩口把銀子捂得嚴實些,兒子們瞧著老兩口手里有些個老家底,就是看在銀子的面子上也得恭敬幾分呢!
這些事,凌太爺心里清楚,只 是依他老秀才的面子,是斷然說不出口的。偏生又想著前天女兒拿出二十五兩銀子,這并不是小數目,又是為的兒子的差使……凌太爺那顆秀才老心的面子發作起 來,心下頗覺著對不住女兒,娘家不能幫襯倒罷了,還叫女兒為娘家的事操心。如今聽趙長卿說的體貼,凌太爺如何能不感動呢。
凌太爺眼眶微濕,趙長卿實不知要說什么才好了。
好在凌太爺感動歸感動,到底要面子,悄悄扭過臉抹去眼淚,很是大方的對趙長卿道,“卿丫頭想借什么書,外祖父都借給你!”
趙長卿心道:這老摳!說了這半日好聽的,眼淚都感動出兩滴來,竟然還只是借!
不過,能借也好。
趙長卿知足長樂。
☆、第40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