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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馬香車從東長安街到朝陽門大街,前有高頭大馬開路,后有隨從跟著,引得不少百姓停下看熱鬧。張鶴齡招搖過市地到了威遠鏢局,一掀圍簾,跳下了馬車。
看著大門上的匾額,他唰地展開扇子,自言自語道:“這就是臭丫頭家啊。”
和展風一前一后上了臺階,門口守衛不敢阻攔,恭敬地請他們入內。出發前,侯府那邊按著江湖規矩先送拜帖再登門,顧威斷沒有將客人拒之門外的道理,他帶著謝琨和管家老陳親自迎出來,只是來人不同于往來的托鏢主顧,請入談買賣的正堂恐怕不妥。顧威一邊打算引著他們去前后院之間的花廳,一邊著人去找顧孟飛和周一釗。
可惜,不安常理出牌又我行我素的張鶴齡決不會老老實實, “顧老局主不必跟我客氣,我四處逛逛就好。來人!”幾個隨從捧著錦盒過來,“臭……芊芊近日可好,聽說上次從城外回來就病著,這是本侯送她的禮。”
壽寧侯在京城中的名聲算不上好,顧威對這份突如其來的殷勤不免憂心,“小女身子無礙,請壽寧侯和展大人入廳喝茶。”
展風見壽寧侯東張西望地不應聲,只好道:“有勞。”
顧威讓管家收下禮,便等著壽寧侯移步。但張鶴齡卻不想喝什么茶,那些為客之道在他這兒根本不放在心上。這偌大的鏢局在他眼里只算得上質樸謹素,卻讓他覺得新鮮,“那邊是何處,聽著倒有些動靜?”
“鏢局的練武場,都是些粗人怕是要沖撞侯爺,還請侯爺和展大人……”
顧威話都未說完,張鶴齡又出言打岔:“還有這么個地方,本侯去看看。”
展風伸手一攔,“侯爺,客隨主便,我們還是去喝茶吧。”
張鶴齡腳步一頓,心里有些不痛快。展風這人向來清冷慣了,做事一板一眼不講情面,他突然覺得找他當牽線搭橋的人,實在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張侯爺好大的架子,我爹好心請你喝茶你不去,倒是想著闖別人家的院子。” 墻后突然傳來戲謔聲,眾人往前一看,顧芊芊正背著手走出來。
顧芊芊雖然平時喜歡在家里逛來逛去,但鏢局有鏢局的規矩,她從不逾越。聽小林子說有客上門需要回避,她還是很配合的。只是沒想到客人來得太快,前堂那邊還沒把人請進去,她已經出了練武場到了回廊處,這邊與前堂就隔著跨院的一道墻,那邊說話能聽得真真的。
張鶴齡見是她,臉上不禁帶上笑意,心說這臭丫頭還是那副不饒人的刻薄樣子,偏他就吃這一套。“你倒是好得很,難為我念著患難的情分來看你。”
這話說得著實孟浪了,不等芊芊說話,顧威不滿地咳嗽一聲,喝道:“芊芊,不要胡鬧,快回去!”
謝琨見局主因壽寧侯言語無狀動了怒,上前請客人先行。但張鶴齡不動,隨他來的展風和幾個隨從也未動。院子里烏泱泱的人,一時靜默下來,倒讓張鶴齡面子上有些掛不住。顧芊芊雖然與他認識沒幾天,但多少能摸到幾分脾氣,此時見他神色不愉,好像隨時要發作的樣子。
她忽地把臉一揚,道:“張鶴齡,你堂堂一個侯爺,怎好紅口白牙的亂說話,這可不是你的壽寧侯府,既然來了就要守規矩。”
“本侯若不守規矩又怎樣?”他唰地開了扇子扇風,有些不屑地反問。
“還能如何,只能將你連人帶物趕出去唄!”顧芊芊冷著臉又道:“枉我以為你只表面紈绔內里存著幾分真性情,難道是我錯了不成?”
這話說得張鶴齡一愣,心里的幾分氣沒來由地就散了。在他聽來,臭丫頭的話句句帶刺,一點面子也不給,但最后一句卻說進了他心里。早年皇上曾說:爾雖頑劣,實乃知理之人。即便他張鶴齡任性妄為,但也是知好歹不敢悖理的,可如今滿京城的人對他不是奉承就是畏懼,更有甚者人前曲意逢迎,人后咒罵貶踩。
“臭丫頭,我就知道說不過你!”他佯裝氣急地回了句,便舒展眉頭,心思又活泛起來,“本侯站這兒都有一盞茶的功夫了,這總不是你家的待客之道吧。”
靜立一旁的展風看著壽寧侯的臉色由因陰轉晴,不免驚訝地將目光投向顧芊芊。他以為她嬌蠻膽小,沒想到竟有這等本事降得住張鶴齡。看來九環塢那一遭,她與壽寧侯倒是有了些交情。當下,他并不接張鶴齡的話,只冷眼旁觀,看顧芊芊如何應對。
“侯爺與副指揮使大人大駕光臨,便由在下和一釗引兩位在鏢局里轉上一轉。”身后響起清朗地說話聲,顧孟飛和周一釗步履穩健地穿過跨院到了顧芊芊身邊。
周一釗長臂一展,“兩位請。”
鏢局往日迎來送往的客人不少,像今天有這樣兩尊大佛來訪并不多見,顧孟飛憑著和小興王的交情,京中年輕輩的顯貴大多都識得,這等應酬交給他最是合適。而張鶴齡雖素與小興王交惡,但對小興王結交的江湖高手和招攬的手下是羨慕得緊。他這個人只佩服有本事的,顧孟飛當日與賊寇交手的情形他是看在眼里的,再看旁邊的人,倏地一愣——
“一釗?你是威遠鏢局的周一釗!闖興王府的那個?”張鶴齡突然靈光一現,滿臉欽羨地瞪著眼睛,頓時心情大好。他最看不上小興王那副自視甚高的模樣,上回被人行刺再加上有人強行闖府,可算是報了輸球之辱,令人大快人心。他剛聽說的當晚,高興地連飯都多吃了一碗。學著江湖人的樣子,張鶴齡抱拳道:“周兄,幸會,幸會,威遠鏢局果真名不虛傳。”
顧芊芊有些驚訝,不知張鶴齡為何對釗哥如此熱絡,而周一釗卻并不把張鶴齡的恭維放在心上,面色仍是淡淡的。“侯爺謬贊,請吧。”
“侯爺,請。”顧孟飛再請,張鶴齡才移了貴步。
封建社會等次森嚴,皇族貴戚之于平民只可仰止不可輕慢。顧芊芊看著家人不卑不亢地應對,卻仍感到□□裸的不平等。她討厭這種感覺,但無可辯駁。
顧芊芊的‘委屈’被展風的冷眼看得清清楚楚,就兩個人的幾面之緣而言,他實在覺得她與那‘清明自持、凌霜傲骨’挨不到邊,這會兒竟做出不愿為權貴折腰的樣子,當真是個奇怪的女子。展風心中存了疑惑,但轉念想到這等俗事又何需費心,便一笑了之地搖了搖頭。
人都去了練武場,顧威仍負手立在院中,謝琨不免上前寬慰:“局主放心,有少局主和一釗在,大小姐沒事的。”
他搖了搖頭,嘆氣道:“如今鏢局如斯地步,惟盼芊芊安安穩穩嫁到好人家才讓我安心。”
謝琨點頭應著,隨后謹慎地揮了揮手,讓身后的幾個鏢師伙計都下去各司其職。一陣暖風襲來,吹得旌旗飄動,碧藍如洗的天上一絲云彩也沒有,顧威望了望天,抬步回了后院正房。
……
北鎮撫司大牢,昏暗幽閉,戾氣甚重,穆一寒從宣府提押回來的人都被關在這兒。都道這里進來容易出去難,但偏偏凡事都有異數。
只要進了北鎮撫司大牢,無一例外都關在潮氣熏人四壁簡陋的牢房,可剛住進來的宣府衛參軍百戶卻獨享上好的單間,不僅有窗能見著太陽,而且干凈齊整,床板上蓋著厚厚的稻草,還加了一條綢緞面的棉被。此時,這犯人正翹著二郎腿躺在上面,旁邊的矮桌上放著茶盤和點心,只要一伸手就能夠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