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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行當里,凳不離三,門不離五,床不離七,棺不離八,桌不離九,是個約定俗成的行規。所謂凳不離三,就是做的凳子,尺寸里要留三。常常做成三尺三寸,或者三尺三分,取個桃園三結義的彩頭,寓意以后凳子上坐的都是兄弟朋友;桌不離五,同樣的道理,講究個五福臨門的說法;床不離七,因七與妻諧音,寓意以后與妻子常伴;桌不離九,確是因為九與酒諧音,暗示以后桌上有酒。唯獨這棺不離八,沒啥一致的說法。雖然有些人認為這是迷信,不講道理,但是老祖宗千百年來流傳的東西,必不會是空穴來風。
這一天,有人挖出了九尺長的棺材,一共七口。呈扇形拱列落鳳嶺西北角。這消息瞬間傳遍了全村,一大早就有許多人圍過來看。
原來,這地方臨近果樹園,本來要挖個蓄水的池子,一早村子里幾個壯漢來這地方準備動土,卻發現周圍泥土有被翻過的痕跡,便朝那地方挖了下去。原想著既然被挖過,那動起手來當然更容易些,哪知這一下竟然挖到了七口棺材出來。動手的小伙子們都驚得呆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哭著喊著回去找村長。這一下,就把全村的老少爺們都驚動了,紛紛跟著村長出門,來瞧這個熱鬧。
挖出無主的棺材,也算得新鮮事,更何況是一下挖出七個。舊時窮人沒有什么娛樂方式,只是好瞧熱鬧,一個談資往往能引起很多人聚集,以此來打發百無聊賴的時光。是以誰家有個風吹草動,都會有好事的前來湊上一湊。這一下挖到七口棺材,可以算是爆炸性的新聞了。沒多久,現場已經被擠了個里三層外三層。人群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對棺材的來歷也進行了種種推測。有人說升棺發財,這地方要出大人物了;有人說棺材無主,說不定要倒大霉了。有聰明的人就不說話,等著看村長什么口風,自己在順著村長的意思來。這村長五十來歲,姓崔,名叫崔枯榮,名字雖雅,但卻是個繡花枕頭,出了名的怕老婆,若不是當過幾年教書先生,這村長一職,只怕還真輪不到他。崔枯榮看到這等場面,自己當然沒啥主意,只說道:“趕緊讓孫木匠來看看,他是行家,絕不會走了眼。”
孫木匠,原名孫天平,是這一帶有名的手藝人。做了多年的木工,眼睛就像一把尺子,毒的很。不管多大的物件,他打眼一看,就知道幾尺幾分。很多人都佩服他,多數人眼中,說他才是這村長的領袖也不為過。這落鳳嶺挖出了木頭家伙,自然少不了找他掌掌眼。
不多時,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出現,他個頭不高,赤著胳膊,顯出一身扎實的肌肉。臉上刮得很干凈,瞧起來干凈利落。脖子上騎著個小女孩,七八歲年紀,天真爛漫,一雙眼睛甚是漂亮。正是孫天平的獨女,孫蓉兒。孫天平右手,還牽著一個男孩,那男孩星目朗眉,鼻梁高挺,唯獨身材瘦弱了些,臉上也現出愁苦之色,瞧來飽經風霜,未免美中不足,正是拜了孫天平為師的劉清泉。
眾人讓開了一條道兒,讓三人走近。孫天平也不客氣,徑直走了過去。他沖著棺材打量一眼,低頭問劉清泉道:“看出什么道道了?”劉清泉掃了一眼,心中也有數了:“棺材尺寸大了。”孫天平點點頭:“九尺,不合規矩,怕是要出啥子妖孽。”
旁邊的人一聽就炸了鍋,七嘴八舌開始議論。崔枯榮說道:“老孫,沒那么邪乎吧,說不準是死人本來就身材高大呢。”孫天平搖頭道:“規矩就是道理,不合道理,就是邪門。”眾人聞言,神情都變了。有人不以為意,覺得孫木匠太過危言聳聽。有人心中害怕,默念著菩薩保佑。大家各有各的想法,哄亂的場面一時不停。
這時,人群之后傳來一個聲音:“七煞攢身,邪法害人啊。”
眾人回頭看去,只見一個白胡子老頭站在圈子之外,斜著眼睛看那七口棺材。孫天平一看這老者,眼前登時一亮,但見他身材清瘦,童顏鶴發,雖是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但眸子里那抹神采,卻是格外的清亮,身上的衣服,更是不沾半點灰塵,瞧來必不是一般人物。
其他人可沒有孫天平的眼力,并不覺得眼前這老頭有什么不同,都紛紛啐道:“哪來的老頭,見都沒見過,就跑來胡吹大氣。”“就是,看見個棺材就是邪法害人,要是挖到了死人,還不得是挖到了十八層地獄?”眾人評頭論足,老者絲毫不以為意。孫天平放下了騎在他肩頭的孫蓉兒,往上迎了兩步:“老人家,有禮了,這些四塊子老房著實蹊蹺,小子看不透,請您老給上眼。”說著跟他抱了抱拳。
老房,就是棺材的別稱。行里也是有規矩的,土中起出來的棺材,一般都是裝過死人的,當著面不能直呼棺材,煞氣重,容易沖到身邊的孩子。而四塊子,是江湖人對棺材的別稱。他一下說了兩個棺材別稱,也是有心要試一下這老者是不是在江湖上行走的。
老者拱手還禮:“不敢當,你有如此眼力,已是難得,不是此道中人,自然看不透其中原委。”
孫天平心中又敲實了一層,暗道:這老頭果然不是尋常人家,是正是邪,是善是惡,待會在做權宜。
眾人見孫天平對老頭頗為敬重,心中也是納悶,這孫木匠雖然只是個手藝人,但卻是正經八百受過教的,奇門遁甲,江湖彩門,都懂得一些,在尋常人中,已算的上是有見識的。他對著老頭頗為看重,難道這老頭竟然有些來頭?人群里交頭接耳,都在議論這老頭有啥本事。崔枯榮覺得自己戲份少了,趕忙咳嗽兩聲,壓了一下嘈雜的議論。自己也想看這老頭到底能說出啥道道。
老頭充耳不聞,往前走了幾步,從懷中摸出一張黃紙符,齊胸平托,那符無風自起,飄在半空,轉瞬之間,變成七張,齊刷刷的落了下來,貼在七口棺材的棺蓋上。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那七張符竟然又深陷數寸,竟硬生生將棺材蓋打的凹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