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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老李頭也從那窗子里爬了出來,腋下還夾著那張狼皮。他一個踉蹌,滾落下地,口中哎呦哎呦叫起痛來。
房頂上那紙妖見是老李頭,便張口道:“老哥何必呢,跑這么遠的路,折殺我許多兄弟,我們老爺對你很不滿啊!”
老李頭一聽,登時搖頭:“不不不……干不了……你這,死人的活計。”
祁六冷冷笑道:“老頭子沒人發喪守孝,竟要你們這些紙殼子來湊數么?我就算再走一百萬里,也要將你們碎尸萬段。”言語中透著一股狠勁,一雙眼睛,竟似要噴出火來。
崔管家聞言微驚:“是你?對,錯不了,聽到那槍聲我就該猜到,姑爺,該放下了,小姐從沒恨過他。”
這一番對話可把老李頭驚得合不攏嘴:“姑爺?小姐?這都是……”
原來這棺材中的人,叫做何其川,原是山西東回縣一個壽材店的老板,妻子早亡,只余膝下一女,名喚何小雪,雖然長相不差,但奈何從小體弱多病,加之老爹是開壽材鋪子的,一般人都嫌晦氣,不愿與他結親。何小雪長到二十一歲,仍是和父親相依為命。何其川對女兒甚是寵愛,總覺得對女兒有所虧欠,是自己這買賣有損陰德,這才報應在妻子和女兒身上。但這家底是祖宗傳下來的,也不能輕易丟的下,買賣多干一天,就對女兒多一分愧疚。好在小雪極為懂事,雖然打小飽受人冷眼,卻從不抱怨,拖著病身,幫父親操持生意。崔管家這個紙人兒,就是她十歲那年親手做的。孩童總是一顆玩心,還給紙人取了名字,叫做崔有福,取其諧音,“催促快點有福氣”,希望能給這個小鋪子帶來些好運。何其川心中痛苦,但從不流于表面,崔有福這個紙人,也從沒有過賣掉的打算,從那天起就一直陪在父女二人身邊。再后來,小雪大病,何其川散盡家財,求來一藥方,需虎骨碾粉為引。但這一物豈易得之,一夜之間,何其川便愁的白了頭發。無巧不巧,第二日清晨便有一年輕人來此買棺,說是父親上山打獵被惡虎所傷,雖將惡虎擊斃,終是受了重傷。自知時日無多,便差兒子到此采買壽材。何其川大喜過望,心知虎骨終有著落,便求了虎骨,壽器棺材一應免費。青年涉世未深,為其父看病,也早花光了盤纏,聽到免費,自然應允。這青年便是祁六。再后來祁六依然打獵為生,一身的本事,生計不愁。也感念何其川為其父操辦后事,時常來此幫忙,送一些野味。這一來二去,也與何小雪相熟,竟而生出情愫。其時何小雪大病已去,只是身子弱,換做旁人,何其川終是不放心,但祁六這些日子種種表現,也算得有情有義之輩,,就順手推舟,替二人操辦了婚事。次年冬,何小雪生有一子,但也因此元氣大傷,請了許多郎中,都說油盡燈枯,沒多少日子了。何其川不敢讓祁六知道,只說小雪需要太行山白彩草入藥。祁六性情中人,連夜收拾了行囊,要去太行山尋那白彩草。
白彩草,傳說生于太行之巔,色呈七彩,芳香無比,千百年難得一見。有人說不管多大的病,多重的傷,只要人還沒斷氣,用此草續命調理,不出數日,便能恢復如初。或許僅僅是個傳說,反正當時從來沒人見過。然而祁六是個癡情子,他哪里管什么傳說不傳說,只要有一線生機,那當拼盡全力來挽救愛妻。
那一夜,何小雪輕泣,說太行山之行必然艱險,你若有恙,妾身亦不獨活。祁六眼中泛淚,讓她放心,只說自己少則一月,多則三月,若三月仍不能找到,便即歸來,管他病痛如何,與子同擔,終生不棄。其實何小雪早知自己大限將至,無力回天。祁六要去尋藥,正中下懷。一來白彩草非常稀有,世所難覓,存在不存在都是未知,只是傳說而已。祁六這一去,定然無果。然而自己即將離世,也實在不忍心與祁六生離死別,干脆同意他出去,等他回來,自己也早已撒手西去,未親見自己死時模樣,祁六當不至于傷心過度,做出什么傻事;二來她跟祁六說你若有恙,妾身亦不獨活,這句話也相當于給祁六定下了限制。太行山險,危難重重,倘若祁六當真拼了命尋藥,只怕也是有來無回。這番說辭,到是能穩了他的心性。有所牽掛,方能讓他量力而行,不至于平白送了性命。那一夜,天飄起了雪花。
果然,祁六走后第三天,何小雪已經氣若游絲。她抓著父親,輕聲呢喃,不奢求續命,只盼自己能留下一物,能常伴家人左右,好叫祁六能一生一世記得她。何其川抹著老淚,點頭答應。終于想起家中藏有一本古籍,內書種種借道還魂的秘法。至于這古籍從何而來,他也說不清,只道是隨著老一輩一起留下來的,只因所述內容太過邪魅,一直被視為禁忌。然而這當口也顧不得許多,翻箱倒柜找出那書,希望能從中尋到救女之法。眼見得何小雪愈發虛弱,何其川也心知不能再等,便取了那書中最為保守的法子,就是練紙妖。何其川當天做了些準備,深夜里,他將三根銀針刺入了何小雪的印堂。
那天,何小雪帶著笑容離開,瞳孔中還嵌著自己孩子的模樣。
那天,何其川自己哭的像個孩子,花白的頭發,映襯著屋外大雪紛飛。
何其川忍著悲痛,又取了三根銀針,刺入了那初生孩子的腳心。孩子哭聲甚大,終于引得四鄰前來探看。這一看之下,便看到了何小雪額頭的銀針,也看到了孩子左腳腳心的三根銀針。這如何得了,大雪夜里瞬間炸開了鍋。有人說棺材鋪的老何得了失心瘋,殺了自己的女兒;也有人說姓何的本來就是個變態,要不咋能半輩子和死人器物打交道,說不準小雪她娘是怎么死的呢;還有人說何老頭虐待外孫,被女兒抓了現行,這才殺人滅口;更有甚者,說他家棺材賣不出去了,這是要拉著一家人一起清庫存了。總之那會兒說什么的都有,但是偏偏沒有一句好話,畢竟眼前這場面,任誰看了都沒法往好地方想。
有好事之人搶下了何其川懷中的孩子,怕受他二次傷害。何其川沒說話,只覺得胸口像是有把鐵錘在重擊,一下,一下,又一下,只打得自己頭暈目眩,幾欲昏迷。后來,大家說小雪已經死了,這孩子肯定不能再跟著何老頭子,說不準哪天又給他弄死了。但是孩子要誰帶,卻是個難題。在場的都不是什么大戶人家,養活自己都困難,又怎么養活一個初生未久的嬰兒?后來有人出主意,大家輪流帶,一天換一家,直到孩子他爹回來,把孩子交給他爹是最穩妥的。所有人都贊同以后,就抱著孩子準備離開。何其川眼見自己外孫要被帶走,立刻就紅了眼,那是他最疼愛的小雪的孩子,若是連小雪的血脈都守不住,又有何資格去做小雪的父親!他掙扎著,要去搶回孩子,但換來的,是一陣暴打。沒人相信他,也沒人同情他。他抱著腦袋,身體蜷在一起,哭壞了眼睛,喊啞了嗓子,卻依然于事無補。再后來,驚動了當時的衙門,警署派人,將小雪尸身送去了義莊。何老頭那天瘋了一般喊著女兒的名字,求著官老爺們,想再看女兒一眼。原本合情合理的要求,卻被無情的推開。瘋子就是瘋子,誰稀得看他一眼。瘋子就是瘋子,誰容得他誤了自己的公事。雪未停,風為止,但在他內心深處,已經種下了仇恨的種子。半月之后,棺材鋪已經被當地的潑皮無賴砸搶的干凈。何其川帶著紙人崔有福,棲身在破廟里。孜孜不倦研讀那本古籍,一月有余,終于將紙妖練成。原本他取了何小雪魂魄,放到崔有福身上,紙人活過來,思維意識都應該是何小雪,奈何這紙人跟在他父女二人身邊實在太久,本身已經沾染了人氣,竟然生出了自己的人格。何其川未能留下女兒意識,原想毀了紙人,但念其是小雪親手所做,終究還是未能下手。
從那以后,崔有福變成了崔管家,這尊紙妖,有自己的人格,不附加任何人的思維模式,生而為妖,具備了令人膽寒的能力。它信仰它的創造者,尊何其川為老爺,稱何小雪為小姐,叫祁六為姑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