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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東,有個姓李的老頭,年輕時跟著戲班子跑過場,是個吹嗩吶的。誰家有個紅白事都去請他演奏。會本事的人,性子都高,不愿意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忙活,日子也就過得很拮據。所以這老李頭一把年紀了,也沒有成親。畢竟這紅白事的,一個月里能碰到幾回。但這撞鬼的事,第一樁就讓他給趕上了。
話說那天天近黃昏,老李頭正準備著關大門,就有個中年人過來跟他打招呼。
那人四五十歲模樣,衣著得體,瞧來是個殷實家里的,就是臉色白了些。
他一見到老李頭就上去寒暄道:“老哥,受累問一句,您是這村里的吹手師傅么?”老李頭一看,這是來買賣了啊,趕緊賠笑:“師傅不敢當,就是混口飯吃。”
那人一聽找對了人,趕緊自報家門:“老哥,我是山南那邊的,姓崔,是個管家,這翻過山來找您,是想請您給出趟活。”
老李頭一聽,覺得事不對,這山南的,過來這邊就要翻個山,大老遠跑到這找吹手,這不有病么。山南鎮子也不算小,比起這邊窮鄉僻壤的要好得多,也著實有幾個大戶,要找個出白事的,那還不是小菜一碟,非要跑到這來請人,指不定有啥蹊蹺的。
崔管家看老李頭犯嘀咕,趕忙解釋:“老哥你別見怪,事出有因,我家老爺特意吩咐的,忙活這喪事,不能找一個本地的,抬棺的,喪樂的,都不能在本地找,這才翻山的請您過去一趟。”
老李頭樂了:“這是啥規矩,還不能找當地的?”
崔管家拉著老李頭往院內挪了幾步,向外看看沒有人,這才說道:“我家這喪事,不是什么光彩的,所以喪事不能大辦,找當地的,難免有些個嘴巴不嚴的在外面亂說,壞了我家名聲。老爺特地吩咐的,喪事夜里辦,得在山上。老哥您出這趟活,十個銀元。其他的話,您也別問。”
老李頭一聽十個銀元,眼睛就放亮了,這些錢,夠他吃半年了。再說現在的地主豪紳的,個個不是好東西,欺男霸女,壓榨窮人,娶個媳婦要先給地主睡三天,這種事情多了去了,這家的喪事,保不齊就是佃戶造反了,死的憋屈,要不就是染了啥不干凈的病,沒臉大操大辦。當下也不多問,就把這活應了下來。當晚發喪,這就得收拾了家伙,跟著崔管家上山。
這邊的山,一片片的連著,山北邊,就是所謂的北山,多的是嶺子水庫,但是土地沒多少油水,一般來這的都是逃荒的,跟之前的住戶聚在一起,就成了個村。雖然荒,但起碼沒那些個土地豪紳的壓榨,大家都窮,日子苦歸苦,倒也活得下去。山南邊,就不一樣了,地主佃戶,分的很清楚。相比之下,山北邊倒是更像舊社會的世外桃源,因為土地貧瘠,沒有什么人愿意去搶地皮。
書接上文,這老李頭收拾了家伙,跟著崔管家上山,這時天還沒黑,能辨的清路,但是大夏天的,沒走幾步,就出一身臭汗,加上山里蚊蟲格外厲害,這路趕的,也分外艱難。但轉念想到那十個銀元,心里又起勁了,干完這一次,回去夠買個丫頭蓋個房子了。一邊想,一邊摸了摸腰里別著的嗩吶,臉上顯出一絲笑意。
兩個人走到天全都黑了,這才到發喪的地方。老李頭抬眼看了看,陣仗不算小,一片空場地上足足有四五十人,中間一口黑色的大棺材,借著月光,能看到雕花復雜精美,瞧起來確實是個有錢的主。也難怪出一次活能給十個銀元。旁邊一行人穿著喪服,看起來是家屬,只是天黑,即使有月光,也看的很模糊。再一邊,是發喪的樂隊,號手,鼓手兩兩成對,唯獨吹嗩吶的是一個人。老李頭就明白了自己要站得位置,取出腰間的嗩吶,就要往那邊走。
崔管家從旁邊取了一身灰黑色的壽衣,說道:“老哥,別見怪,這壽衣您得穿上,我家的規矩,統一服裝,體面。”
老李頭抬眼看了下其他的樂手,果然都穿著同樣的壽衣,冷不丁心里一哆嗦,心想這個倒霉催的,死人才穿壽衣,我這還沒拿到錢呢,就先咒我死。剛想開口,崔管家又摸出十個銀元,塞到老李頭手中:“這是您的辛苦費,您收好。”老李頭捧著錢,臉上立馬樂開了花,隨即一想,這個場合確實不適合做這表情,又硬生生給忍了回去。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銀元,別說穿壽衣了,這會就是讓穿孝袍子給死人磕頭也認了。更何況別人都穿了,自己不穿,倒是顯得不懂規矩了。當下也不好推辭了,穿好了衣服,站到隊伍中去了。
這一場喪事吹吹打打,也不知過了多久,老李頭只覺得兩個腮幫子都鼓得痛了,趁著奏樂停了,悄悄問旁邊那個吹嗩吶的:“我說兄弟,這是誰家的工事,搞的這般神秘?”等了片刻,沒人搭話。老李頭討了個老大沒趣,抬眼看那吹嗩吶的。
這時候月光朦朧,被云遮了,毛毛刺刺的,恰好是個毛月亮。借著月光一眼看去,登時心里打了個突。但見那人面色慘白,沒有一點血色,臉頰摸著兩團腮紅,一雙眼睛黯淡無光,竟似畫上去的一般。老李頭這下繃不住了,這哪里是個人,分明是壽材鋪里做的的紙人啊。
老李頭干這行當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自然聽過不少這方面的奇聞異事。像什么喪禮當天,死人掀棺材詐尸啦;死人復生,說自己看到了陰曹地府啦;靈堂里的扎紙人,夜里活了,圍著靈堂到處走啦之類的。平日里從來沒當回事兒,他也不信這些個。然而現在這大晚上的,荒山野嶺里被自己碰到,當真是給嚇破了膽。人都是這樣,別人跟你說一千次,一萬次,你該不信的還是不信,直到自己碰到一次,這才知道別人拍胸脯發誓的那些扯淡事兒,都是真事。
這當口的,老李頭也顧不得吹什么嗩吶了,轉身就想跑,可這剛一轉過身,就看到崔管家擋在面前,眼神空洞,慘白的臉,竟然也變成了個扎紙人。老李頭這下徹底是嚇癱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腿也軟了,想跑都邁不開腿,嗓子眼像是被啥給堵了,喊也喊不出聲。心想完了完了,這下完了,老頭子的命今天是要交代了,財迷心竅,大晚上的竟然跑到山上給鬼發喪湊樂隊來了。
這會兒明白人都看出來了,這些個樂隊,家屬,包括管家,都是紙扎的,說白了,就是撞了鬼了,只是少一個吹嗩吶的,找老李頭湊數來了。
那紙人管家將臉湊到老李頭跟前,陰森森的說道:“老哥,您沒事吧,老爺在棺材里等得著急呢。”聲音飄忽忽的,沒看到紙人嘴巴動,但確實是之前崔管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