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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冬雪茫茫的曠野，一輛馬車正艱難行走，他們在到達下一個目的地前，再沒長時間停留過。

張帆的第十六個新年是天乾和殷寧陪他在馬車上度過的。后路村的習俗，大年夜里要祭祖，以紀念那些逝去的親人。殷寧沿路置辦了些簡單年禮，他們三人便在一處矮坡上撒酒焚香，舉行了簡單的儀式。

不知是不是那天傍晚的北風刮得實在太冷了，殷寧的眼睛看上去總是紅通通的，眼底盤桓著淡薄的淚水。也是在那時，張帆終于決定了他以后的路。

“天乾哥，殷寧姐，我想外公了。”

張帆跪在雪地里，他的身影看上去小小的，像匹孤注一擲的野狼。天乾牽著殷寧的手，并肩站在他的身后，他們并沒有答話。

“我決定去找外公！”少年撐著地，從雪地里慢慢站起。殷寧看他艱難起身的姿態，眼中不忍，別過眼去。

天乾卻始終看著他，直至少年一步步挪動已經凍得麻木的雙腳走到他的面前?！澳銢Q定了么？”他開口問少年。

“是的，我決定了。”

自張帆父母出事以后，他們的行蹤也就徹底暴露了。后來，陸續有幾封信寄送過來，紀崇也來過兩趟。這些信和紀崇的到來都有著相同的目的，爭取張帆前往。

一面是烏斬雪的娘家，一面是紀然的師門，而性質卻截然不同。烏斬雪出生于持刀一脈，主殺伐，其家族以刀奪命，干的是殺人的買賣。紀然則出生于劍俠一道，匡扶正義，其弟子大多入了官門。正是由于這兩方的極端對立局勢，才叫紀然和烏斬雪這般難以廝守，雙雙成了本門的叛徒。

如今，張帆決定走持刀之路，實在叫人惋惜?？商烨鸵髮幉o權利去干涉他的決定，他們所能做的，便是將他安然護送到那兒，至于他今后的路，只有他自己才能選擇。

雪地的檀香早已熄滅，只剩下兩道朝西而去的車轍痕跡，不久便被大雪重新覆蓋，再尋不著了。

那之后的某日，天乾正駕著車，他披著厚實的披風，脖子上是殷寧細心替他繞上的褐色圍巾，將他大半張臉都遮住了，只剩了一雙顯得格外清冷的雙眼露在外面。

天乾的眼睛很漂亮，記得在很久之前，阿寧便如此稱贊過他。那時，這雙鳳眼干靜、澄澈、明媚，在看向她時，會帶著星星暖意。可后來，這雙眼睛痛苦過、瘋狂過、絕望過，在舍棄了它們生來的底色后，終于成了今日這樣清冷的形態。

你要問他用這雙眼看著這世間事有什么感覺，天乾或許根本都不會回答。因為這雙眼從來就沒有真正將那些事看進去過，它的所見，皆因一人而已。

天乾轉身看了看車內，殷寧正認真整理衣物，在外實在太冷，她需要知道他們的衣物是否充足，以度過這個冬天。天乾的目光忽然便柔和了些，甚至嘴角也微微勾起，他回身，繼續駕車。

天乾覺得這樣就很好了，他的要求并不多，這樣就可以了。他努力說服自己，在這個寒冷的夜里，不讓自己想的太多。

如今的天乾，再不是從前的他了。在他被舍棄、獨自孤守的那些歲月里，在他一次次罔顧天道、不顧一切的嘗試后，天乾早就變了。

他看上去依舊是那般絕世之姿，傾世風華，可他的心卻太過滄桑了。太過滄桑，所以再無法被這平凡人世的生老病死、分合聚散所撼動，即使他不愿意承認。

馬車內又傳來殷寧的說話聲，聽她語氣，似乎想要再勸說張帆考慮一下。張帆沒出聲，看來是不會改變主意了。殷寧嘆了嘆氣，便不再勸他。她小心走到車頭，與天乾相依并坐。

天乾將馬車趕得更慢了一些，好騰出一只手去攬住殷寧，將她擁入自己懷中。殷寧很是乖巧的俯身趴在了他的膝蓋上，面朝天乾，抬眼瞧著他。

她幫他圍的圍巾時，只顧得保暖，怕凍著他，完全沒在意他的形象。此刻細細打量，殷寧才察覺自己將天乾的頭發都攪在了圍巾縫隙中，時間長了，將他的一頭長發都牽扯得亂糟糟的。圍巾的末端，伸出了一根紅色的瓔珞，倒還是十分整齊模樣。

殷寧實在看不下去，決定重新替他圍一下，便挺著身子，舉起雙臂，將天乾整個腦袋都圈在手臂之間，然后不停轉手，一圈又一圈，將長長的圍巾拆了下來。然后，用手指輕輕打理他的頭發。

天乾任由她動作，從她靠近起，便一直看著她。殷寧看上去很專注，天乾能從她的褐色雙瞳中看見自己此刻的模樣。他的左手微一用力，便將殷寧圈進在了自己懷中。天乾低頭，輕輕靠在她的肩上，輕嗅她的氣息。

殷寧正認真梳理頭發，卻突然被天乾抱緊，她側頭微微一笑，隨即張開雙臂，將天乾也緊緊攬入懷中。

天乾感受到殷寧的回應，忍不住湊近她，在她溫熱的脖頸處細細親吻。殷寧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張帆就在身后馬車內，但她也不想阻止天乾，只好自己努力克制，臉上忍不住浮上了紅暈。

“阿寧。”他喊得眷戀無比。

“嗯?！币髮帒馈?

天乾總是喜歡一邊吻她，一邊呼喚她的名字。每每得到她的回應后，便會將她抱得更緊，生怕她消失不見似的。

過了好一會兒，天乾才慢慢放開她，見她羞紅臉的樣子，忍不住又俯身過去，吻了吻她的臉頰，這才重新將目光放在目前的道路上，只是手中依舊緊緊握著殷寧的右手。

無法，殷寧只好努力側過身子，用左手為他梳發。她將那根紅色瓔珞從他發間拾起，放在手心中細細端詳。

那根紅色的瓔珞，天乾除了梳洗頭發外，從未取下來過。而他送殷寧的那根，殷寧雖時常佩戴，但做事不方便時，便也常摘下放置一邊。每次，都是天乾見了替她細心保管，然后在她方便時，主動為她系上去。

殷寧看得出，天乾很是愛護這兩根瓔珞，他說，這是他們成親時佩戴的信物，所以，十分愛惜。

此刻，殷寧的頭上正系著另一根瓔珞。她看著天乾的這根，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又將它重新擺了回去。

馬車漸行漸遠，一路顛簸，天乾和殷寧帶著張帆駕馬車連續行駛了三個多月，沿途在各集鎮稍做休息，便依著信件上的路線繼續上路，春日里總算到了他們要去的地方——斬雪閣。

斬雪閣，持刀一脈的中心組織，卻意外的也是一處尋常建筑的府邸模樣。它實實在在的存在于那兒，甚至就在熱鬧的城中心，一點也不遮掩其中的無情殘酷。

斬雪閣的規矩，只分任務，不共擔責。這里面的每個人，都是絕對自由的，它就像個熱鬧的大堂，誰都可以走，也可以留，就算死在里面，也無關緊要，那都是他們自個兒的事情，最終與斬雪閣無半分干系。

于是，斬雪閣在經歷一次又一次官府圍剿捉拿人犯后，仍舊安然而立，繼續干著它的買賣。

殷寧一行人站在斬雪閣外，眼見終于到了地方，她便安下心來，決定先另尋地方暫住下來，觀察一番，再做打算。

他們在城中一處客棧住了一夜，第二日再來時，斬雪閣門前卻變了情景。

原本空蕩蕩的大門前，此刻兩側持刀壯士各站了七名。一藍色長衫儒生打扮的男人在門前守著，他看上去約莫三十五六的樣子，身形挺拔，長相平凡，笑起來一副和藹可親的神態。

此刻，他正沖他們三人的方向這般笑著。下一刻，他便從大門那兒連下了三個臺階，直直向他們走來。

殷寧不知道是個什么情況，她拉了拉天乾的手，眼中疑惑。天乾向她搖頭示意，暗示她不用擔心，又將她拉近了自己一步。

“您回來了！”那人朝張帆深深一躬，這種自來熟的語氣，仿佛他與張帆早已認識了似的?！盁o恙已經恭候您多時了?！?

張帆并未見過面前這個朝自己行禮的人，但他卻似乎認識自己。

葉無恙，斬雪閣的管事，任職已有十七個年頭。在他娘還未離開斬雪閣的時候，他便坐上了這個位置。在經歷了這么多年的權利更迭的激烈競爭中，他能穩坐這把交椅，便足以證明他的厲害之處。

“你怎么知道我來了？”張帆問他。

葉無恙直起身子，嘴角一邊勾起，挑了挑眉，“自然是聽老閣主說的，他老可盼著您來好久了！”他的目光直直的打量著張帆，眸色深沉，叫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說罷，他微微撇過身子，朝張帆身后的天乾、殷寧二人看去，“敢問，二位是陪同小少主子一起前來的么？”

天乾并未作答，他的視線隨著葉無恙的話音輕飄飄的落在他的身上，制止住了他打探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