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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黃泉溝離慈方山其實很近,趙潤便一路抱著金歌幾乎只剩下骨架的軀體,一路朝慈方山走去。他想這慈方山是金歌的家,他死后總是愿意葬在那處的。
可是這路雖說不遠,路上的行人卻不少,當他們看見趙家公司抱著一副腐爛的骨架光明正大的走遠,四周紛紛都在議論:
這趙家公子,真是瘋了!
趙潤瘋沒瘋,或許他那時自己也不清楚。可他卻知道他必須去找吳清遠,討回他的債。
當第三波趙芝派去慈方山找人的家兵無功而返時,老管家突然急匆匆的跑來,大聲喊道:“三公子,不好了,大公子出事了!”
這些日子以來,趙芝心中不好的預感終于成真。他的心里忽然有些復雜,他的這個大哥呀,從小便端著一顆赤子之心,恨不得這個世界非黑即白,人人都活個清楚明白。可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好人和壞人,大家不過是守著自己的底線,憑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行走于這中間的灰色地帶而已。
這一點以前的大哥是看不破的,所以連著自己這個奸詐狡猾、每天都算計許多的商人,到了他面前都要扮演好單純善良的好弟弟的形象。
有時,趙芝其實很羨慕趙潤的這顆赤子之心的純真。或許,是他的心夠硬,夠冷,所以下意識的想要靠近一顆火熱的心,好讓自己取取暖,莫要被這世上的寒意冷了心。
所以,當趙芝一次又一次踏進黑暗的地牢時,他站在牢門外,看著蹲坐在角落里的兄長,連一句責怪的話也說不出。
“你知道嗎?阿芝”,趙潤輕聲問他,“剛剛吳清遠來過了,他告訴我如果放棄這次上訴,他就會放了我,再也不追究此事。”
趙芝沒說話,任由趙潤自己慢慢說下去。“我想為慈方山的所有人討回公道,我想為金歌金玉燕討回公道,我想為那些枉死的百姓們討回公道,所以我來到了這里。”
趙潤自黑暗的角落里抬頭看外面,溫暖的陽光從牢房外的細縫里透出來,灑下縷縷光芒。“可后來我認真想了下,”趙潤轉過頭看他,“阿芝,我需要活下去,所以,我答應了他。”
我需要活下去,為了金歌的囑托,為了金玉燕,為了那些枉死的百姓,我需要活下去!
昏暗的地牢里,趙潤怔怔的像是著了魔,他的腦中不斷回想起金歌留給他的最后一封信:
趙兄,自慈方一別,數日已過。許久未見,往事盡滄桑矣。吾姐未及逃出,慘死于刀下,余者皆亡也。吾攜燕之女,拼力一搏,方得僥幸逃脫。而今,暫避于青遲山道觀。
近日,聞君身陷圇圄,有心相救。今偶遇一人,相問于彼,得一計也。既吾心已決,然恐生不測,故托孤于趙兄,望兄照拂一二也。
自始至終,趙芝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兄長。看著他,身處于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終于,和外面這大多數人活在了同一個不堪世界。
很快趙潤便被放了出來。
在這短短的幾天里,意外的,吳清遠再沒有找趙家的麻煩。那日,吳清遠站在牢房外,看著趙潤那般倔強著不服輸的樣子,幽幽的嘆了幾聲,眼眸微閉,滿目無神。最后,果真說到做到,讓趙潤就這樣輕巧的離開了大牢。
當然趙潤并不會因此而感激他。只是,在他剛走出牢籠的那一刻,趙潤似乎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他看上去很安穩,很鎮靜,像是什么事也沒有發生過,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在回到趙家之后,趙潤立刻親自將自己的名字,從族譜上除了名。他告訴趙芝,今后他會為自己做的所有事情負責,再也不會連累到趙家。然后,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趙府。
對于這樣一個辭了官、除了名,如此這般不管不顧離開的人,那些不明緣由的人,便覺得,這人當真是瘋了!
如此,他便真瘋了又如何?
歲月催老,天道卻如常,經歷了這一切之后,他于世俗之間,再不拘束菲薄,任意率性獨行——我愿匍匐于這方塵世天地,甘敗于世間萬象煙火,再也不提當初那潑天的誓言。
“這次,你又去了何處呢?”
天乾似乎對趙潤的故事產生了某種意義上的共鳴,他看著眼前這明顯飽經風霜的中年人,不知該不該惋惜。
“我去了離初林城不遠的一座道觀,那里有金歌和金玉燕給我的最后的囑托。”說起這個,趙潤的臉上難得泛起了一絲笑意。他看看外面的天,似乎就要下雪了。
那天也是一個下雪的日子。除了道觀中的少數道士、道姑之外,幾乎沒有其他外人停留。趙潤找了主事的道士,講明了來意,又將金歌留下的信遞給他查證,不過一會兒,他便看到了她。
一個三歲的女孩,正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道袍,辮子也綁得歪歪扭扭的。她的臉蛋,因為寒冷而變得紅撲撲的,一雙大眼睛直愣愣的看著他。她似乎一點也不害怕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盯著他看了一小會兒,在明白他是過來接她的時候,便歡歡喜喜的朝他撲了過去。
“大哥哥!”
趙潤擁著懷中小小的人兒,一直緊繃的心,忽然便垮了,兩行淚頃刻便劃過了臉頰。
我在這世間蹉跎了這許多年,終究還是沾惹了塵世的污垢,再比不得你這般純粹。
他或許是背叛了最純真無暇的過去,所以只有在孩子面前,才能救贖自己。
“我名為‘趙潤’,是來接你的。”
從此,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浪跡天涯,相依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