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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寧看著他,抬手指向屋內大堂上方,那些年歲已久的木牌靜靜端放于那處,“若我沒猜錯,這些牌位,便是當初的那些人吧。”
三十四座靈位木牌,正巧是當年慈方山上被誅殺百姓的人數。而殷寧有一雙能識破人心的眼睛,她幾乎在看完這個故事后,便本能地將它與這個男人聯系了起來。
男人愣住,順著她的手看去,沒有反駁她,他的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那個牌位上,上面依稀刻了“金歌”二字。男人的目光有些恍惚,“已經很久沒有外人愿意聽我講故事了。”
“那觀相人是如何說的?是說‘成為不世之才,掌潑天富貴’?”中年男人無所謂的笑問道。
“沒錯。”天乾若有所思,點頭回答。
“是啊,他是說了。”男人搖搖頭,笑得越發苦澀,“其實他都沒說錯,那卦中人確實成了一名奇才,也確實掌一方權貴。可最后,也確實難逃多舛之運。”
“先生,可否為我解惑?”殷寧執杯起身,恭敬一禮。一旁的天乾看著殷寧一系列反常舉動,一個念頭便隱約浮現在腦中。
難道這人,竟知悉什么內情?莫非…
中年人擺擺手,也站起身來,卻不曾看向他們。只見他徑直走向大堂之上,朝著那三十四座很是老舊的木制靈位拜了一拜,頭也沒回的說道:
“當初,到底還是我太天真了。”
近二十年前,有一翩翩君子趙潤大人,奉命捉拿一群窮兇極惡的賊人,他帶人在山腳樹林里潛伏了十幾天,總算有了結果。可等他那日傍晚第一次登上慈方山,終于找到賊人藏身的那處山洞時,卻只看到了倒在一旁粗衣婦人、幾具瘦弱老者沾滿血的尸體,和遠遠一群正打算潛逃的賊人同伙的背影。
他恨自己沒有來得更早些!
趙潤幾乎立刻便失了理智,拼了命跟在賊人身后,稍一靠近,提劍便刺了過去。趙潤的武功與他的性情極為不同,想比溫潤氣度,反而顯得十分凌厲霸道。曾經他的好友和他比試,愣是還未出招,便被他的劍勢給嚇住了,遠遠便撂下了劍,不再比了,讓趙潤的劍直直撲了個空。
可此時,趙潤刺出去的,甚至有些殘忍意味的劍招,被另一把劍,生生擋住了。趙潤幾乎瞬間便將那劍給挑了回去,然后,迅疾的劍勢下一刻便朝那人狠狠刺去。
那劍去勢洶洶,以致于當趙潤強行停下去勢之時,身體都不受控制的晃了幾晃。然而,此刻相比于手腕上的疼痛,趙潤心中的震驚已經幾乎要刺穿他的心。
“金歌!你在做什么!”趙潤反應過來,立即收起劍勢,朝眼前的年輕人責怪道,“快閃開,那幫賊人就要逃了!”
金歌似乎沒聽見他說話似的,他耷拉著腦袋,原先舉得高高的劍也被他撐在地上,看上去十分疲憊的樣子。
“趙大哥!”金歌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眼巴巴地瞅著眼前十分氣憤的青年,“你,能不能…放過他們?”
趙潤幾乎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友,這個在他面前一直正義善良的金歌,此時此刻,竟說出這種話!
“你胡說些什么!你知不知道他們是誰!”趙潤氣極,恨不得給金歌兩劍,讓他醒醒腦子。不再管他,趙潤趕緊又朝那些已經跑遠的身影追去,可他剛起步,便又被金歌一把攔住。
“金歌,你到底在做什么!”趙潤真的生氣了,反手一挑,劍便虛架上了金歌的脖子。
金歌卻不閃不躲,臉上一團死氣,仿佛守了極大的打擊。趙潤見了,心中不忍,畢竟對方是自己的好友,興許,是金歌擔心他的安全,才出手阻攔。
“金歌,你莫要擔心,我一定可以將那賊人捉…”
“他們,是我的家人。”
趙潤的話還未說完,便噎在了喉嚨口,他愣了片刻,待確認自己聽見的是什么,下一瞬,架在金歌脖子上的利劍便近了幾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金歌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了看他,復又低了下去。“我們不是盜賊,趙大哥,你不能只聽那些當官的人胡說。”
趙潤心中大驚,“你和他們,真的是一伙的?”趙潤見慣了金歌在他面前意氣風發的樣子,實在見不得他此刻這副丟了魂的樣子,劍身側平,劍尖指著他的喉嚨,向上將金歌的下巴微微抬起。
“金大哥,你聽我說!這件事是有人…”
“我只問一遍。”趙潤沉著臉警告他。
金歌閉上了眼,深深嘆了口氣,“是的。”
那日傍晚的天邊,幾片孤零的云被太陽的余暉染得通紅,像是一把插在人心口的刀,映出一片血色。
金歌被抓,被關在了原本用來關押慈方山賊人的牢籠里。他似乎連反抗的力氣都沒了,只軟軟的抱成一小團窩在角落里。
趙潤也不管他,自他將金歌關進籠中后,便只身進了營帳,再沒出來。
這時的趙潤,意氣風發,一身熱血正義,滿腔抱負,為了捉拿賊人,他命都豁得出去。可他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潛伏了這么些日子,要抓的竟是自己相交已久的好友!
入夜,前去捉拿賊人的士兵紛紛回營。趙潤從營帳的縫隙中看見,他們一向干凈锃亮的鎧甲之上,有很多明顯得血跡。趙潤想,那群賊人定是好一番反抗,讓這些士兵們吃了苦頭。
稍后,領隊的兩位士兵進了營帳,他們的身上也有血。“稟告大人,賊人似得了風聲,有所防備,四處逃竄。屬下率兵,于一炷香前,誅殺十一人,其余被他們逃脫了。”其中一名看上去較高的士兵握拳跪下,“屬下辦事不利,請大人降罪!”
“你們殺了他們?”趙潤有些訝異。
“那伙賊人俱負隅頑抗,不肯投降。”士兵面不改色的說道。
趙潤揮揮手,對此什么也不想說,“出去吧。”
“是。”
士兵離開時,將營帳的簾子掀開,趙潤的余光真好撇到金歌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不知是氣憤還是惋惜,別過臉,便不再看他。
今日,是他第一次和這幫賊人交手。來這慈方山之前,一向對他教導有加的吳清遠大人曾經叮囑他,這群賊人聚首于此處,劫虐婦人幼兒,搶奪財物,實在罪大惡極,讓自己莫要留情。
趙潤原本心中尚疑,在慈方山腳下的這十幾天,他見來往上下的都是些看似普通的百姓,也未見他們有何打家劫舍之舉。這才決定今日上來一探究竟,以防萬一,莫要錯怪了他們,或者抓錯了人。
可當他看著倒在地上那幾具血淋淋的尸體的時候,趙潤方才醒悟,恨自己如此優柔寡斷,白白害他人丟了性命。
“趙大人”,剩下的一名士兵見趙潤出神的樣子,出聲打斷他。他的個子很矮,皮膚看上去很是黝黑,應是常年在外執勤所致,倒是非常耐苦。這樣一個毫不起眼的人,聲音卻很洪亮,“趙大人,下一步怎么做?”
趙潤的眸子愈發深沉,他的視線越過眼前的士兵,抬眼看向帳外的方向。“明日卯時,所有人前往慈方山東南面半山腰賊人聚集處,務必將賊人一網打盡。”
“是!”士兵得了令,轉身正要出去,身后忽然傳來一句聲音,“我需要他們的供詞,盡量抓活的。”
士兵愣了愣,停下腳步,回身一拜,“屬下遵命。”
這注定是一個漫長的夜晚,除了少數人,大部分人都沒有入睡,趙潤如此,金歌如此,以及一些無名小卒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