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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在初林鎮(zhèn)的數(shù)日里,那趙家確實(shí)令人印象深刻。
據(jù)說,趙家祖輩那代白手起家開始從商,各行各業(yè)都有涉及,后逐漸成為在這初林城中將生意做大做強(qiáng)的頭號富商。這么些年來,雖說家族產(chǎn)業(yè)越做越大,可從商到底算不上“有地位”,且因著趙家家大業(yè)大,不少官爺瞧著眼紅,明里暗里沒少為難過趙家的生意,企圖從中分一杯羹。
如此,這趙家老爺自接手趙家生意后,便鐵了心要將自己的兩個兒子往官路上趕,打小便讓他們刻苦學(xué)習(xí)。由此,大公子趙潤及三公子趙芝從小接觸的便是書經(jīng)明禮、為官之道,對家中生意漸漸便懈怠了。
若不是后來趙家突發(fā)巨變,誰也不會想到,這所謂的為官之道,幾乎讓趙家面臨全盤崩潰的危機(jī)。
不久的一天,當(dāng)殷寧終于明白了這其中的種種,她想,或許正是因?yàn)檫@番“棄商從官”,才讓這傳說中的君子僥幸繞開了詭譎算計(jì)的商道,卻到底也沒能護(hù)住他心中清明浩然的為官之道。
為官者,徒有一腔熱血和浩然正氣從來是不夠的。
此刻,殷寧第一次站在趙家大門前時(shí),顯得頗為激動。于她而言,看到活生生的趙家,幾乎和看到話本里所寫的妖精和書生一般不可思議。
“趙家真的存在啊!”殷寧仰頭,看著依舊金碧輝煌的趙家府邸,不由感慨道。
天乾瞧著她有些呆愣的樣子,忍不住抬手撫了撫她的臉頰,“有又如何,與我們無甚干系。阿寧,你怎就這般在意這個故事呢?”
殷寧聽出天乾話中的醋意,轉(zhuǎn)身攬住他的手臂,仰頭看他,一雙眼睛里亮堂堂的折射出明亮的光彩,直直望向他。天乾見了,便什么話也說不出口了。
“走,去茶樓喝茶去!”殷寧也不撒手,依偎在他一側(cè),歪頭笑道。天乾愣愣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幾乎是認(rèn)命的牽著她的手,向茶樓走去。
似乎懂殷寧所想,天乾提前在茶樓安排了位置,趁她聽書出神之時(shí),又起身點(diǎn)了幾樣小菜和點(diǎn)心備著,以防她餓著。
那長得頗為喜慶的說書先生總算趕了進(jìn)度,今日正好說到趙潤被押入大牢的這段。殷寧仿佛聽得入迷,一字一句也沒聽漏,天乾難得見她如此認(rèn)真的模樣,便也安靜的坐在一旁陪著她。
“趙潤被押到牢中,趙家人是想盡一切辦法去救他啊,甚至不惜搭上了自家的祖產(chǎn),百年積累散盡。趙家又派人到處打通關(guān)系,改了趙潤通匪謀反的罪名,最后背了個辦事不利的輕罪,從輕發(fā)落,這才保了他一條命。”
說書先生感嘆一聲,“誰知,罷官回家后,趙潤是怎么也沒回過神,堅(jiān)持認(rèn)為那群盜賊無辜,自己所做無錯。趙家三公子打小與趙潤感情深厚,可即使是他,也沒能勸動趙潤回心轉(zhuǎn)意,安心的待在家中打理生意。不久,趙潤竟又把保釋他的吳大人給得罪了。可惜,趙家當(dāng)是已是傾覆之勢,根本沒辦法對抗這位朝中重臣,為保住趙家老小,只好將趙潤逐出家門,從宗籍上除了名。如此,一代君子最終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
“真是自作自受啊!”
“這不是活該么?都放了他了,還要找罪受!”
底下聽完,紛紛不解。殷寧覺得,這些若是真的,恐怕其中另有隱情。
“各位客官,你們可知,為何趙潤將那伙盜賊盡數(shù)放了?”說書先生故意打啞謎。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伙盜賊,本也是普通百姓啊!”說書先生一語驚人,“身為流民,本無地可種。聽說那慈方山本就是荒山,那伙人流轉(zhuǎn)到山上,開耕拓荒,這才靠山活了下來。可是后來,這山卻被征用炸山開采石礦,這群人不依,和官兵起了爭斗。于是,這群流民,便成了官家口中的盜賊。”
“盜山之賊!”
說書先生顯得有些激動,他抬起眉毛,右手不時(shí)捋捋自己細(xì)長的胡須,看著底下人,問道:“最后,容老頭兒我問大家一句,這樣的賊,該不該抓?”
“如此,便不該了。”
“到底是荒山,也算不上誰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流民雖然可憐,可也不該和朝廷作對!”
……
“如此看來,趙家大公子那時(shí)還真是處于兩難的境地啊。能為普通百姓與官府抗衡,倒也是真豪杰!”
“胡說!那盜賊終究是盜賊,我可聽說他們還綁架了好些個小孩呢!”
“你又從哪胡聽來的!”
……
好好的,底下聽客竟自己吵成了一鍋。茶樓老板也不攔著,只要他們不動手,任他們吵,吵得口渴了,還能多喝幾壺茶水,讓他多掙些錢。他坐在木制柜臺后面,看著此刻正收拾物件的說書老頭,心中暗自高興:
這老爺子,說書倒是好手,自打他來了之后,茶樓生意明顯好了許多。那些平常快聽倦了的故事,由他說出,總能聽到很多不曾聽過新東西。想來第一次見他時(shí),他還說自己是看相的,我看啊,他就是個說書的,還想唬我!
殷寧聽得底下一片爭吵聲,只覺得腦仁鬧得慌,稍作休息,她便拉著天乾,直接離開茶樓,回了客棧。
這幾日,天乾顯得格外老實(shí)安靜,也不去故意逗弄殷寧,只靜靜的陪在她一旁。實(shí)在不是他不想,而是殷寧的狀態(tài)不太對勁。
自打那日他們從茶樓回來后,殷寧似乎都在思考著什么。她時(shí)常獨(dú)自垂目蹙眉思索,時(shí)而又緊挨著天乾,死死的盯著他打量,一言不發(fā)。饒是天乾,也有些看不懂她此番是何原因。
莫非是阿寧當(dāng)凡人久了,心思也變得如此復(fù)雜,叫他也看不懂了?
不過好在天乾定性很好,任她看了幾天,也是照樣面不改色。只是入夜后在床上,被殷寧直勾勾的看著,總叫他有些把持不住。
幸好,在這城又逗留了幾日之后,殷寧似是厭倦了這般繁華擾人的景象,又似乎是想通了什么,輕車熟路的收拾了行李,拉著天乾,便又悠悠哉哉的駕著馬車離開了。不過這進(jìn)城和出城只那一條路,難免又會遇到故人。
那位中年男子依舊成日躲在那間破敗的茅草屋里,若不是殷寧特意記得那茅草屋的位置,估計(jì)她還找不到他呢。
“咚咚。”殷寧上前敲門。
許久,還是那拖著沉重的腳步聲,停了半響之后,茅屋門終于打開了。那男子見到殷寧和天乾似乎很高興,招呼著他們進(jìn)屋,特意鋪了草席給他們坐,又端上了殷寧和天乾第一次沒能喝上的那杯“泥水茶”。
殷寧這次倒也沒有推拒,伸手接過茶,笑意冉冉的看著他,“先生,我們就要離開這兒了,臨了,特意拜會您一聲。”
對于殷寧特意下車來拜訪這位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天乾有些納悶,不過也沒有攔著她。
聊了片刻,殷寧忽然正坐,開口問道:“先生,這些天我一直有一個疑問,不知先生能否解答一二?”
“疑問?”那人有些愣住,眼睛亮堂堂的盯著她。
“很久以前,我曾經(jīng)聽一個觀相人說過一個故事,他說他替別人看相從來都是算無遺漏,卻偏偏算錯了一個。在他的那一卦里,他算得那卦中人本是富貴潑天的命,卻不知為何落得一個極其慘淡的下場。”殷寧看著他,輕聲說道,“所以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改了他的命?”
“前些日子我無意中又想起此事,也聽了位老先生說了這段往事,不過看樣子那位先生是打算糊弄世人,到底沒有把這個故事說完整。”殷寧不輕意的抬手,將杯子湊近唇邊,無心問道,“今日臨走前來,便是想問一問先生能否給我講一個完整的故事?”
聽完殷寧此番來歷,那人不動聲色,顯得格外安靜,端坐在他二人對面,許久,竟不由得輕笑出來聲,“你想聽故事?又為何來找我呢?”
這快四十歲的中年男人的面目隨歲月老去,本顯得很是平凡,甚至有些木訥。可此刻,他那般云淡風(fēng)輕的笑著的時(shí)候,像是月光穿透云層,朝霞布滿天際,將他那雙眼都襯托得極其明亮,像是一對璀璨的明珠,散發(fā)出曾經(jīng)的光輝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