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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皇后笑了,“他怎么會像舍盧人,他從頭到腳都是漢人?!?
這話說得古怪,眾人都不敢接話。忽有一個聲音不管不顧地響起來:“他做了我的駙馬,自然便是舍盧人了?!?
阿苦端住了手中的藥碗,望過去,果然是沐陽公主晏泠,她今日打扮得像一只孔雀。
女人們的眼中都閃出激動的光,那是感覺到好戲將近的光。
胡皇后眼神微動,“這話倒也沒錯,圣上也與本宮提過。不如待他們獵鹿回來,本宮給問問?!鳖D了頓,“不過女人啊,不要太心急,心急只會讓男人跑了。”
***
淙淙的溪流上跳躍著太陽的光,有一只梅花鹿在這溪旁飲水。
未殊伏在馬背上,躲藏在樹后的暗影里。他已經獨自等待了很久。
那梅花鹿意態悠閑,飲完了水還去食草,待得吃飽喝足了,高昂起了頭顱,晃了晃腦袋。
未殊緩緩地抬起了弓,雙眼微瞇,弓弦被拉到最大,繃緊。
“嘶——”身下的駿馬卻突然受了驚嚇,長長嘶鳴了一聲。
未殊微微一驚,然而更驚的自然是那梅花鹿,撒開蹄子便越過了溪流往那邊叢林里跑去。他眸光一凝,雙腿狠夾馬腹,也隨之蹚水追了過去!
耳畔疾風刮過,竟有另一個人也跨馬追來,與他并肩策馬飛馳!
未殊的唇角不由得勾了起來,蒼白的臉容上愈加不見深淺。
身邊的男人很沉得住氣,奔馳之中,不急不喘,“你驚了朕的鹿?!?
“陛下言重了?!蔽词饩従復W×笋R,任那梅花鹿去得遠了,才道,“微臣怎敢與陛下共逐鹿。”
“馭”地一聲尖哨,皇帝胯下的高頭大馬猝然前蹄立起長嘶一聲,皇帝自馬上回頭,目光冷銳:“未殊。”
未殊心神一凜,當即下馬跪地。
皇帝已經很久沒有喚過他本名。
他給予他的,本名。
很久,久到他幾乎都要忘了,眼前這個孔武有力的男人曾經帶著他廝殺于疆場,教他挽弓射箭,教他權謀殺伐,最后,卻用一顆藥丸,終結了他的利用價值。
他低下了頭,眼神沉靜地凝視著秋草上初初凝上的霜。風中是飛藿的冷味,不香,但令人無法忘卻。他的聲音很穩。
“臣御前無狀,請陛下圣宥?!?
皇帝揚起了馬鞭,卻沒有落在他身上,而是指向這一片蔥翠山林,眼中日光跳躍:“這個地方,你可記得?”
未殊道:“不記得?!?
“是么?”皇帝笑了一下,“當年你才八歲,八歲即能亡國,真是個了不得的孩子?!?
未殊道:“臣并無這個能耐,是陛下天命所歸?!?
這話諂媚得露骨,反而不似諂媚?;实郯櫫税櫭?,低頭望去,未殊永遠是這樣一副沒有表情的表情,無論過了多少年,都讓他感到危險。
他竟然養大了一個他自己都無法捉摸的孩子。
“你當年與朕說,下雨更好?!被实劬従彽氐?,“不錯,若不下雨,怎么可能掩藏得了那么多漢人?”
未殊猛地抬起頭來。
他的全身竟是一晃,仿佛跪不穩了一般??墒撬蕴е^直視馬上的人,那漆黑雙眸里的光焰令皇帝發笑。這個少年,他有什么資格裝無辜呢?就好像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做過一樣。他將馬鞭凌空抽響數下,表情深晦莫名:“你一直裝,我一直看著。我看你能裝到什么時候!”
“臣……”他想說話,卻覺艱難,口中干澀發苦,“臣不知陛下在說些什么。”
晏鑠微微躬身,仿佛還想觀察他,狼一樣的淺色瞳仁里光芒孤獨,“未殊,你說,朕治國如何?”
未殊默了片刻,“陛下治國如何,微臣原不知曉。只是曾聽一個人說起……說如果不是陛下,或許元元百姓,還在水深火熱之中?!?
晏鑠寥寥一笑,“權力固然是好物,朕的手也固然不算干凈——但朕告訴你,便是前朝敬毅皇帝再世,也不會有這樣的太平?!?
未殊沉默。
“所以,”晏鑠微抬下頜,“放棄吧。”
未殊聽見自己牙關微磕的疼痛聲音,冷汗滲透了重衣,但他仍是開了口:“微臣不懂陛下言中鈞意。”
——“啪!”
馬鞭陡然抽落下來!
未殊猝不及防,只略抬了抬手,整個人已被抽翻在地!長草伏低一片,水澤中驚起了幾只小雀,嘎嘎驚叫著往天外飛去。他不得不抬袖攔住刺目的日光,而皇帝已抽下了第二鞭!
“嘶啦——”雪白的箭袖剎時破開一道血印,衣下的皮肉被抽得翻卷裂開,日光一曬,汗水滲入創口,好似磔刑加身般慘烈。
他閉了閉眼,咬住牙,緩緩地跪直身來。
“朕知道你想起來了。”晏鑠冷冷地道,“你將無妄送回來,不就是為了向朕造反?”
“微臣……”未殊一字字、艱難但清晰地道,“微臣并不想向陛下造反。微臣只希望……過自己該過的日子?!?
晏鑠微微瞇起了眼睛,審視的目光掃過少年血痕錯布的白衣,“你該過的日子?你該過的日子,豈不是錦衣玉食、龍袍加身?”
“不。”未殊笑了,這笑容明明是有氣無力,卻仿佛隨著日光耀了晏鑠的眼,“大歷亡國之前,微臣也不過是排行最末的小皇子,如何能得掌大寶?陛下,”他以手撐地,慢慢地跪直了,而后抬頭,目光沉靜如深潭,“微臣并不求權位。”<script>chapter1();</script>